小盛是十月中旬从南方回来的。
他坐了一夜的火车，早上六点多到。没回家，直接背着包来了工作室。陈默刚开门，正在给绿萝浇水。小盛进门时，陈默看见他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，可精神很好。他把包往地上一放，说：“哥，我拍完了。”陈默问：“拍完了？”小盛说：“巷子。拍完了。从头到尾。每一户。每一个人。”陈默说：“周老太那户呢？”小盛说：“拍完了。她让我拍了。还让我吃了三顿饭。”陈默笑了一下。小盛又说：“我还去了南方。”陈默说：“刘师傅那儿？”小盛说：“对。拍了四天。拍他理发。拍他巷子。拍他榕树。拍他拍别人。”他把包打开。从里面掏出几个底片袋。他说：“哥。这些还没冲。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冲。”陈默说：“现在冲？”小盛说：“现在冲。”
两人进了暗房。小盛冲巷子的底片。陈默冲南方那几卷。红灯亮着。水声很小。小盛摇罐。摇得很稳。陈默站在旁边。看他的侧脸。这个年轻人。三年前还在广告公司调Excel。现在摇罐的动作比他还稳。底片冲出来。挂上绳。小盛凑近了看。巷子。从头到尾。他一张一张数。数到周老太那户时。他停住了。周老太坐在门口。择菜。仙人掌在旁边。开了花。他说：“哥。这张好。”陈默说：“浇仙人掌那张呢？”小盛翻到后面。周老太浇仙人掌。水从瓶口滴下来。他说：“这张也好。”陈默说：“两张都留着。挂在东墙。”小盛说：“挂周奶奶旁边。她男人拍的那张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三张放一起。一张她年轻时候。一张她浇仙人掌。一张她择菜。”小盛说：“三张。五十年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五十年。”
陈默冲的南方那几卷也出来了。他挂上绳。小盛凑过去看。第一格。刘建华在理发。推子停在半空。第二格。刘建华坐在理发椅上。低头看相机。第三格。刘建华站在榕树下面。抬头看树。第四格。刘建华和陈默站在镜子前面。都举着相机。第五格。刘建华在理发店门口。手里拿着那张阿明画的鱼。小盛说：“哥。第四格好。你和刘师傅。在镜子里。两个人都没看镜头。”陈默说：“第五格也好。他拿着阿明的鱼。”小盛说：“他带在身上？”陈默说：“贴镜子上了。我去的时候拍的。”小盛说：“那这张放书里。”陈默说：“放。”
那天下午，小盛把巷子那卷洗了。他选了十张。挂在东墙。从巷头到巷尾。周老太那三张放在最右边。陈默把南方那卷洗了。选了五张。挂在方岩那八张旁边。东墙现在从北到南。全是人。刘建华。方岩。小盛。周老太。小邱。陈宇。陈默自己。都在。小盛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哥。这面墙。现在有南方了。有巷子尾了。有所有人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所有人。”小盛说：“哥。我想出书了。”陈默问：“巷子的书？”小盛说：“对。拍了三年。够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出。我帮你写序。”小盛说：“你上回说过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再说一遍。写。”小盛笑了。他说：“哥。那我回去整理。整理好了给你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那天傍晚，小盛走了之后，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他走到东墙前面。看那面墙。刘建华那十张。方岩那八张。他自己那五张。小盛拍的周老太。他拍的周老太。周老太拍的他。陈宇拍的周老太。小盛刚挂的十张巷子。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些纸条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。写着：“小盛从南方回来了。拍了巷子。从头到尾。拍了周老太。拍了刘师傅。要出书了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。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写满了。他在最后一行下面。加了一行。很小的字。写着：“巷子拍完了。从头到尾。都在墙上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第一层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十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第203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