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老师收到书,是三天后的事。
陈默寄的。用了一个牛皮纸信封。里面塞了一本《两百》,还有一张便签。便签上写着:“吴老师,书印出来了。里面有您教过的眼睛。”他写得很简单。可寄出去之后,他一直在想。吴老师会不会看。会不会翻到那一页。会不会认出来。
第四天下午,吴老师打电话来了。他的声音还是那样。慢。厚。带着一点老人特有的含混和准。他说:“陈默。书收到了。我翻了。”陈默问:“翻到哪页了?”吴老师说:“翻到你那张自拍。和你父亲那张挨着。”陈默说:“那页是我排的。两张自拍。中间隔着三十年。”吴老师说:“隔三十年。可像同一天拍的。你父亲对着镜子。你对着镜头。都在看自己。”陈默没说话。吴老师又说:“你翻到第几页了?”陈默说:“我没翻。我排的版。每一页我都看了很多遍。”吴老师说:“那你翻到第六十七页。看看。”陈默说:“第六十七页是什么?”吴老师说:“你翻。”
陈默把书从矮台上拿起来。翻到第六十七页。是一张黑白照片。一个年轻人在暗房里。正在调放大机。画面里的年轻人侧着脸。头发还很黑。他认出来了。是他自己。二十多年前的自己。吴老师拍的。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。他翻到背面。背面有一行铅笔字。是吴老师的笔迹。写着:“陈默。第一次进暗房。那天他洗了第一张照片。洗坏了。可他说。他想一直洗。”陈默把书合上。握着手机。他说:“吴老师。这张我没见过。”吴老师说:“我留着。留了二十多年。现在该还给你了。”陈默说:“您放进书里了。”吴老师说:“对。我翻拍了一张。放进去。不占地方。可它在。”陈默说:“第六十七页。”吴老师说:“对。第六十七页。你翻到了。”陈默说:“翻到了。”吴老师说:“那就好。”他停了一下。又说:“陈默。你这本书。比我出的所有书都好。”陈默问:“哪里好?”吴老师说:“你把别人的照片放进去了。我那时候只放自己的。”陈默说:“您教我的。眼睛要稳。可您也教过我。别人的眼睛也是眼睛。”吴老师笑了。他说:“我说过吗?”陈默说:“说过。您忘了。”吴老师说:“忘了好。忘了就说明你说进心里了。”
那天傍晚,陈默把第六十七页翻拍了。他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。放大。挂在北墙。挨着他自己那张自拍。六张变七张。父亲的自拍。他的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他和刘建华。吴老师拍的第一次进暗房。七张。三代人。两个老师。一个学生。他站在北墙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陈宇回来时看见那张新照片。他问:“爸。这是谁拍的?”陈默说:“吴老师。我二十多岁。第一次进暗房。”陈宇说:“你那时候头发还黑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黑。”陈宇说:“你那时候在想什么?”陈默想了想。他说:“想洗好一张照片。”陈宇说:“洗好了吗?”陈默说:“没有。洗坏了。”陈宇说:“那你还想洗?”陈默说:“对。还想洗。”陈宇笑了一下。他说:“所以吴老师把这张放书里了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他说这张好。好在洗坏了还想洗。”陈宇站在那张照片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条。写着:“吴老师寄来一张照片。陈默第一次进暗房。洗坏了。可还想洗。放在第六十七页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说:“爸。第四层快满了。”陈默说:“满了就加一层。”陈宇说:“加不了了。木架就四层。”陈默说:“那就再搬一个木架。放旁边。”陈宇说:“那得把工作室扩大。”陈默说:“那就扩大。”陈宇笑了。他说:“爸。我明天回学校。下周回来。”陈默说:“去。回来接着拍。”陈宇说:“拍什么?”陈默说:“拍我。拍你。拍所有人。”陈宇说:“行。”他走到门口。看那条大鱼。又看小勇画的小鱼。他说:“爸。这条鱼。我画的。可它现在比我画的时候大了。”陈默说:“它一直在墙上。看着人进进出出。它长大了。”陈宇说:“那我以后画一条更大的。把整面墙都占了。”陈默说:“门口那面给你留着。”陈宇没说话。他推门走了。陈默站在工作室里。看北墙那七张照片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。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写满了。他在最后一行下面。加了一行。很小的字。写着:“吴老师寄来一张照片。我二十岁。第一次进暗房。洗坏了。可还想洗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第一层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十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第202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