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南方回来那天，陈默带了一包底片。
高铁上他一直在看。窗外的田野飞快地退，他手里捏着那几卷拍过的胶卷，没冲。陈宇坐在旁边，也捏着自己那几卷。两人都没说话。可陈默知道，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。那些照片。理发店。榕树。镜子。老人。刘建华。都在底片里。还没显影。可已经在了。
到家是晚上。陈宇把包放下。说：“爸，明天冲？”陈默说：“明天冲。”陈宇去洗澡。陈默坐在工作室里。把底片从包里取出来。三卷。他自己的。还有两卷是陈宇的。他把底片排在桌上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给方岩发了条消息。说回来了。带了底片。方岩回：“拍到了？”陈默说：“拍到了。”方岩说：“明天我来。”陈默说：“来。”
第二天上午，方岩来了。小盛也来了。小邱下班之后来的。四个人挤在暗房里。陈默冲了自己的三卷。陈宇冲了他的两卷。红灯亮着。水声很小。底片挂上绳。方岩凑近了看。第一格。理发店。镜子。刘建华在给老人理发。陈默说：“这张好。”方岩说：“镜子里的半张脸。刘师傅自己的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他拍的时候。也这样。”第二格。榕树。树下下棋的老人。方岩说：“这张像方岩拍的。”陈默说：“不一样。方岩拍的是拆。我拍的是在。”方岩想了想。说：“对。在。”第三格。理发店门口。那块手写的木牌。陈默说：“这块牌子。他挂了十年。”小盛说：“手写的。红漆。有点歪。”陈默说：“歪才好。正的就像招牌了。歪的才是他自己的。”小盛点头。陈宇从暗房出来。手里拿着他的底片。他说：“爸。我拍了一张。你和刘师傅站在镜子前面。两个人都没看镜头。看镜子。”陈默凑过去看。底片上。两个人站在镜子里。举着相机。他想起父亲那张自拍。想起刘建华那张自拍。想起他自己那张自拍。三张自拍。三个地方。三个人。现在他和刘建华站在一起。在同一个镜子里。他看了一会儿。说：“这张好。洗出来。挂上去。”陈宇说：“挂哪儿？”陈默说：“北墙。挨着三张自拍。”陈宇说：“北墙满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挤一挤。挤不下就挂东墙。挨着刘师傅那十张。”陈宇说：“行。”
那天下午，照片洗出来了。陈默选了五张。理发店。榕树。木牌。镜子里的刘建华。他和刘建华站在镜子里。他把五张挂在东墙。刘建华那十张旁边。刘建华的照片。和他拍刘建华的照片。挨在一起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方岩站在旁边。说：“陈哥。你这面墙。长出省了。现在又长出省了。”陈默说：“长出省好。”方岩说：“下次长出省。就是长出省外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已经出省了。刘师傅在南方。”方岩说：“对。已经出了。”他看了一会儿。又说：“陈哥。我想去南方。拍刘师傅。”陈默说：“去。他地址我有。”方岩说：“我下个月去。拍他理发。拍他巷子。拍他榕树。”陈默说：“拍完了拿回来。挂这儿。”方岩说：“行。”
那天傍晚，陈宇把那张他和陈默站在镜子前面的照片挂上了北墙。北墙原来五张。父亲的自拍。陈默的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现在多了第六张。陈默和刘建华站在镜子里。两个中年男人。一个北方。一个南方。都举着相机。都没看镜头。陈宇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爸。北墙六张了。三代人。加一个南方人。”陈默站在他旁边。看那面墙。他说：“南方人也是自己人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自己人。”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张纸条还在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新的。写着：“去了南方。拍了刘师傅。他的镜子。他的榕树。他的理发店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说：“爸。第四层快放不下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放不下就加一层。”陈宇说：“加不了了。木架就四层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把矮台搬回来。再放一层。”陈宇说：“矮台已经搬回来了。”陈默看了看矮台。上面放满了书。他说：“那就再搬一个矮台。”陈宇笑了。他说：“行。下次我帮你搬。”
那天夜里，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他走到北墙前面。看那六张照片。父亲的自拍。他的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他和刘建华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给刘建华发了条消息。说照片冲出来了。挂了五张。刘建华回：“好。我这边也拍了。拍了你。拍了陈宇。拍了你们坐在我店门口的样子。”陈默说：“寄来。”刘建华说：“寄。明天就寄。”陈默把手机放下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些纸条。他伸手摸了摸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七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92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