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去南方,是陈宇先提的。
那天晚上他翻看刘建华寄来的那几张照片,忽然说:“爸,我们去一趟吧。”陈默正在洗碗。他说:“去哪儿?”陈宇说:“南方。刘师傅那儿。”陈默把碗放进沥水架。他说:“你想去?”陈宇说:“想去。看看他的理发店。看看那棵榕树。看看他拍的那些人。”陈默想了想。他说:“行。我也想去看看。”
他们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。到站时天已经暗了。刘建华在出站口等着。他穿了一件干净的蓝衬衫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他说:“陈师傅。陈宇。这边走。”他骑了一辆电动三轮车来的。车斗里铺着旧毯子。他说:“坐这个。比公交方便。”陈默和陈宇坐上去。刘建华开着三轮车穿过县城。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子。有些是店铺。有些是住家。路灯刚亮。有人在门口吃饭。有人在树下乘凉。陈宇掏出相机。拍了一张。刘建华说:“别拍街。拍我。”陈宇把镜头转过去。刘建华开着三轮车。侧脸被路灯照着。陈宇按下快门。咔嚓。
理发店在一条窄巷子里。门脸不大。门口挂着一块木牌。上面用红漆写着“建华理发”。字是手写的。有些歪。店里亮着灯。一张旧理发椅。一面镜子。镜子前面摆着推子。剪刀。梳子。墙边有一张长沙发。上面堆着几本旧杂志。刘建华说:“进来。地方小。”陈默走进去。站在镜子前面。镜子里映出他自己。也映出刘建华。陈宇站在门口。举起相机。拍了一张。他说:“爸。你们在镜子里。”陈默看着镜子里。他和刘建华。两个中年男人。站在一间南方小县的理发店里。他想起父亲那张自拍。举着相机。对着镜子。他忽然明白了。父亲拍那张照片时。大概也是站在某个地方的镜子前面。看着自己。不知道给谁看。可还是拍了。他转过头。说:“刘师傅。你这镜子。好。”刘建华说:“好什么。旧了。”陈默说:“旧才好。能照见人。”
那天晚上,刘建华带他们去吃夜宵。路边一个小摊。卖米粉。刘建华说:“我常来。老板娘认识我。”他给陈默和陈宇各点了一碗。米粉很烫。汤很鲜。陈宇吃了一口。说:“好吃。”刘建华说:“比你们北方的好吃?”陈宇说:“不一样。都好吃。”刘建华笑了。他吃了几口。说:“陈师傅。明天我带你们去拍。拍巷子。拍榕树。拍我理发。”陈默说:“拍你理发的。我拍。”陈宇说:“我也拍。”刘建华说:“你们拍我。我拍你们。”陈默说:“行。”
第二天上午,陈默拍了刘建华理发。一个老人坐在椅子上。围布很大。只露出脑袋。刘建华拿着推子。推得很慢。推子嗡嗡响。老人闭着眼。陈默站在侧面。拍了几张。然后他走到镜子前面。把相机举到胸口。从镜子里拍。镜子里有刘建华。有老人。有他自己。他按下快门。咔嚓。他想起刘建华信里写的。“把相机举到胸口。不举到眼睛。镜子里的人看不见相机。就看见自己。”他试了。拍到了。陈宇在旁边。拍陈默。拍刘建华。拍镜子里的三个人。他放下相机。说:“爸。这张好。”陈默走过去看。照片里。刘建华在给老人理发。陈默站在旁边。举着相机。镜子里有他们三个。陈宇说:“像爷爷那张。可多了人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多了人。”刘建华转过头。说:“拍好了?”陈默说:“拍好了。”刘建华说:“给我看看。”陈默把屏幕转过去。刘建华看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我头发白了。”陈默说:“我也白了。”刘建华笑了。他说:“都白了。可还在拍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还在拍。”
下午,他们去了巷口那棵榕树下面。树很大。气根垂下来。像很多条旧绳子。树下坐着几个老人。在下棋。刘建华说:“我常来这儿。拍他们下棋。拍他们吵架。拍他们和好。”陈宇蹲下来。拍了一张。陈默站在旁边。拍了一张。然后他走到树后面。从树根那边拍。榕树的根很粗。从地里拱出来。像一只攥紧的手。他按下快门。想起方岩拍的树根。可不一样。方岩拍的是被挖出来的。他拍的是还活着的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刘建华旁边。说:“刘师傅。你这棵榕树。能拍很多年。”刘建华说:“对。我拍十年了。还在拍。可它没变。我变了。”陈默说:“你变了什么?”刘建华说:“以前拍。为了给人看。现在拍。为了自己看。”陈默说:“一样。”刘建华说:“一样?”
那天傍晚,他们坐在理发店门口。刘建华搬了三把椅子。三人坐着。看巷子里人来人往。陈宇说:“刘师傅。你以后还拍吗?”刘建华说:“拍。拍到拍不动。”陈宇说:“那我也拍。拍到拍不动。”陈默坐在旁边。听他们说话。他想起父亲。想起那张自拍。想起那卷旧胶卷。想起所有等光的人。他站起来。走到理发店门口。对着那块手写的木牌拍了一张。然后他回到椅子上。坐下。刘建华说:“陈师傅。你那张自拍。我看了。好。”陈默说:“你的也好。”刘建华说:“我们俩。一个南方。一个北方。都在拍自己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都在拍。”刘建华说:“那算不算传?”陈默想了想。他说:“算。传给自己。也传给对方。”刘建华点头。他说:“那我回去写一张纸条。贴在镜子上。”陈默说:“写什么?”刘建华说:“写‘今天拍了照’。”陈默笑了。他说:“好。”
那天夜里,陈默睡在理发店的长沙发上。陈宇睡在旁边的折叠床上。刘建华睡在里间。屋里很静。只有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叫。陈默没睡着。他坐起来。看窗外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。落在理发椅上。他拿起相机。对着理发椅拍了一张。然后他躺下来。闭上眼睛。明天回北方。可他知道。这间南方的理发店。这面镜子。这棵榕树。都会在照片里。一直在。他慢慢睡着了。第191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