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建华在工作室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他挂了照片。第二天，他教阿明拍镜子。第三天，他要走了。
走之前那个上午，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手里拿着那台数码相机。他女儿给他买的。他一直没怎么用。他说：“陈师傅。这台相机我带了三天。拍了十几张。可我还是习惯用旧的。”陈默问：“哪台旧的？”刘建华从包里掏出一台很小的相机。银色的。边角磨得发亮。他说：“这台。用了八年。拍理发店。拍巷子。拍我自己。”陈默接过去看。是一台很普通的数码卡片机。镜头缩在里面。可机身擦得很干净。他说：“用八年。够本了。”刘建华说：“还能用。就是电池不行了。充一次电拍半天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换电池。”刘建华说：“换了。可我还是带着这台。”他把相机收好。说：“陈师傅。你这三天。天天陪我。我没什么好谢你的。我回去拍一卷好的。寄给你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已经寄了。”刘建华说：“那是以前的。以后的我寄新的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，小盛带着阿明来了。阿明手里拿着那台海鸥4B。他说：“刘师傅。你教我拍镜子。我拍了。拍得不好。”刘建华接过去看。阿明拍的。镜子里有他自己。举着相机。半张脸。后面是他奶奶。在择菜。刘建华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这张好。你奶奶在镜子里。不是摆的。是活的。”阿明说：“我拍了三张。就这张好。”刘建华说：“三张里有一张好。就够了。”他把相机还给阿明。说：“你继续拍。拍你奶奶。拍巷子。拍你爸打电话。拍够了寄给我。”阿明说：“寄到南方？”刘建华说：“寄到南方。我地址写给你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。上面有地址。递给阿明。阿明接过去。折好。放进口袋。他说：“我寄。”刘建华说：“寄了我就回信。”阿明笑了。
傍晚，陈宇回来了。他拿着相机。说：“刘师傅。我今天拍了一卷。拍你的。还没冲。你要看吗？”刘建华说：“看。冲出来看。”陈宇进了暗房。刘建华站在外面等。过了一会儿。陈宇出来了。手里拿着底片。对着灯看。有一张是刘建华坐在窗边。手里拿着那台旧相机。低头看。陈宇说：“这张好。”刘建华凑过去看。他说：“我低头的时候。你拍的？”陈宇说：“对。你没看镜头。”刘建华说：“没看镜头好。看镜头就假了。”陈宇把底片收好。说：“我洗出来。寄给你。”刘建华说：“寄到南方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寄到南方。”刘建华笑了。
那天晚上。陈默煮了面。五个人。刘建华。陈宇。小盛。阿明。陈默。阿明坐在刘建华旁边。他说：“刘师傅。你明天走？”刘建华说：“明天走。”阿明说：“那你什么时候再来？”刘建华说：“不知道。也许明年。也许后年。”阿明说：“那我拍的照片寄给你。你看了回信。”刘建华说：“回信。一定回。”阿明低头吃面。吃了几口。他说：“我拍了十张了。用陈叔叔给的那台相机。拍我奶奶。拍巷子。拍我爸打电话。拍得不好。可我在拍。”刘建华说：“拍得不好也拍。拍着拍着就好了。”阿明点头。他把面吃完。站起来。说：“刘师傅。我送你一样东西。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。是他画的。一条小鱼。很小。尾巴很大。他说：“我画的。和陈宇哥那条不一样。”刘建华接过去看。他说：“画得好。尾巴大。游得快。”阿明说：“你带回去。贴你理发店里。”刘建华说：“贴镜子上。每天看。”阿明笑了。
第二天早上。刘建华要走了。他拎着那个旧旅行包。站在工作室门口。看四面墙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陈师傅。我走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我送你。”刘建华说：“不用。公交站不远。我认得路。”陈默说：“那我送你到巷口。”刘建华说：“行。”两人走出巷子。刘建华走在前面。步子不快。走到巷口那棵泡桐下面。他停下来。抬头看。他说：“这棵树。和我店门口那棵榕树不一样。可都大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回去拍那棵榕树。”刘建华说：“拍。拍完了寄来。”他伸出手。和陈默握了握。他说：“陈师傅。谢谢你。”陈默说：“谢什么？”刘建华说：“谢你挂我的照片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拍的。你自己挂的。”刘建华说：“你给的墙。”陈默没说话。刘建华松开手。转身走了。他走了几步。又回头。说：“陈师傅。第四层那张纸条。你父亲写的。我回去也写一张。放在我店里。”陈默说：“写。写完了拍给我看。”刘建华点头。他走了。步子很稳。陈默站在巷口。看他走远。泡桐叶子在风里翻动。他回到工作室。把那台旧相机放在工作台上。刘建华忘了带走？不对。他带走了。陈默拿起手机。给刘建华发了条消息。说到了报个平安。刘建华回：“到了。在车上。窗外的田很绿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他把手机放下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张纸条还在。他伸手摸了摸。然后他走到东墙前。刘建华那十张照片还挂着。理发店。客人。镜子。巷子。榕树。小女孩。老人。自拍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。对陈宇说：“你那张‘传’。加一张。”陈宇问：“哪张？”陈默说：“刘师傅坐在窗边。低头看相机。你拍的。”陈宇说：“那张我还没洗。”陈默说：“洗。洗了挂上去。”陈宇说：“行。”他进了暗房。陈默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看外面那棵泡桐。七月了。叶子很密。他想起刘建华说的。土里有人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工作台前。把那张刘建华留下的地址纸条收好。放进抽屉。然后他给方岩发了条消息。说刘师傅走了。方岩回：“他还会来吗？”陈默说：“也许。也许不来。”方岩说：“照片在就行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照片在就行。”他把手机放下。看那面墙。刘建华的照片和所有人的照片挨在一起。像他一直在这里。第190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