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盛开始拍巷子尾那户人家,是九月第一个周末的事。
那户人家在巷子最里头。门牌号是 47 号。门脸很窄。一扇旧木门。门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。对联横批已经撕掉了。只剩下门框上两道浅浅的印子。门旁边有一扇小窗。窗台上摆着三盆仙人掌。仙人掌长得不好。有一盆已经歪了。用一根筷子绑着。撑着。小盛之前来过三次。第一次。没人开门。第二次。一个老太太开的门。听他说要拍照。摇手。说“不拍不拍。丑”。第三次。小盛带了一盒点心。老太太收了。可还是不让拍。说“我这一辈子没拍过几张。拍了也不知道给谁看”。小盛说:“给我看。给以后的人看。”老太太说:“以后的人是谁?”小盛没答上来。
第四次。小盛带了那台尼康 FM2。还有一张洗好的照片。是他拍的那条巷子。从巷口到巷尾。全景。老太太接过照片。看了很久。她说:“这是我家?”小盛说:“对。门口那三盆仙人掌。”老太太说:“仙人掌长得不好。”小盛说:“可它活着。还开着花。”老太太看了看照片。又看了看小盛。她说:“你要拍什么?”小盛说:“拍你。拍你家。拍门口。拍窗户。拍仙人掌。”老太太说:“仙人掌也拍?”小盛说:“拍。它也是巷子里的。”老太太想了想。说:“那你进来。别拍我脸。拍我手。”小盛问:“为什么?”老太太说:“手还能看。脸老了。”小盛说:“好。”
老太太姓周。七十六。一个人住。老伴走了五年。儿子在南方。一年回来一次。她每天早上起来。给仙人掌浇水。然后坐在门口。择菜。晒太阳。跟路过的邻居说话。小盛坐在她旁边。拍她的手。择菜的手。浇花的手。拧抹布的手。有一张。她正给仙人掌浇水。手指捏着塑料瓶。水从瓶口滴下来。滴在土里。仙人掌的刺上挂着水珠。小盛按下快门。咔嚓。周老太说:“拍好了?”小盛说:“拍好了。”周老太说:“给我看看。”小盛把屏幕转过去。周老太看了一会儿。她说:“这水珠。像眼泪。”小盛说:“可这是水。”周老太说:“水也好。眼泪也好。都是活的。”
那天下午。小盛拍了三卷。拍周老太择菜。拍她坐在门口打盹。拍她对着镜子梳头。拍她给儿子打电话。电话很短。她问儿子吃了没。儿子说吃了。她问冷不冷。儿子说不冷。她说那挂了。儿子说好。挂了。小盛拍她挂电话之后的表情。她没有表情。只是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。去给仙人掌浇水。小盛没问儿子的事。他只拍。
傍晚。周老太说: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小盛说:“来。拍到拍完为止。”周老太说:“那你带点米来。我煮粥。”小盛说:“好。”他走了。走到巷口。回头看了一眼。周老太还坐在门口。仙人掌在她旁边。三盆。一盆歪着。用筷子撑着。他举起相机。拍了一张。巷子尾。周老太。仙人掌。光从巷口照进来。落在她肩膀上。
那天晚上,小盛来了工作室。他把底片冲了。陈默坐在外面。等他。小盛出来时手里拿着湿底片。他说:“哥。我拍到周老太了。”陈默说:“那个不让拍的?”小盛说:“对。她让我拍手。不拍脸。”陈默说:“手好。脸会老。手不会。”小盛说:“她儿子在南方。一年回来一次。”陈默说:“你拍了打电话?”小盛说:“拍了。她挂电话之后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去浇仙人掌。”陈默说:“浇仙人掌那张好。”小盛说:“你也觉得好?”陈默说:“水珠像眼泪。”小盛说:“她也这么说。”陈默说:“那她说对了。”小盛把底片挂好。他说:“哥。我明天还去。拍到拍完。”陈默说:“去。拍完了挂上去。”小盛说:“挂哪儿?”陈默看了看东墙。他说:“挂刘师傅旁边。周老太在巷尾。刘师傅在南方。可都在等。”小盛说:“对。都在等。”他把相机收好。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说:“哥。我拍了周老太。我想把那张浇仙人掌的放大了。挂墙上。”陈默说:“洗。洗了挂。”小盛说:“我自己洗。”他进了暗房。陈默坐在外面。听水声。过了一会儿。小盛出来了。手里夹着一张湿照片。他把它挂在绳上。陈默走过去看。周老太的手。塑料瓶。水珠。仙人掌。他说:“这张好。”小盛说:“我也觉得。”陈默说:“明天带米去。”小盛说:“带了。”两人坐在窗边。看外面那棵泡桐。九月的风从叶间吹过来。小盛说:“哥。我拍了两年。巷子里的人都认识我了。可周老太是最后一个让我拍的。”陈默说:“最后一个最难。可也最值。”小盛说:“对。最值。”他坐了一会儿。站起来。说:“哥。我走了。明天去巷尾。”陈默说:“去。拍完了寄来。”小盛说:“寄来。”他推门走了。陈默站在工作室里。看那张湿照片。周老太的手。水珠。仙人掌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些纸条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。写着:“小盛拍到了周老太。巷子尾。47号。手。仙人掌。水珠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九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96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