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盛说要拍完整条巷子，是八月中旬的事。
那天下午他来工作室，带了一卷新冲的底片和一张手画的巷子地图。地图画在一张 A4 纸上，用铅笔勾的。巷子不宽，可画得很细。每一户人家的门牌号、门口摆着什么、住着什么人，都用小字标了。有几处画了红圈。他说：“哥，这些是还没拍过的。这几户人家我还没聊过。有一个老太太，我去了三次，她都不让我拍。我想再试一次。”陈默把地图摊在桌上。他看了看那些红圈。他说：“你想拍完整条巷子？”小盛说：“对。从巷头到巷尾。每一户。每一个人。拍一年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已经拍了两年了。”小盛说：“两年拍的是孩子。现在想拍整条巷子。大人。老人。房子。门。窗户。门口的东西。巷子里的猫。”陈默说：“拍完整条巷子。然后呢？”小盛说：“然后出一本书。就叫《巷子》。”陈默说：“书呢？”小盛说：“还没想好。先拍。拍完了再说。”陈默说：“行。拍。拍完了我帮你挂。帮你出书。”
小盛把地图收好。他说：“哥。我还想去一趟南方。拍刘师傅。拍他的理发店。拍他拍别人。”陈默说：“方岩去过了。”小盛说：“方岩拍的是方岩看到的。我想拍我看到的。”陈默说：“什么时候去？”小盛说：“十一月。等巷子拍得差不多了。去几天。回来接着拍。”陈默说：“去。刘师傅地址我有。”小盛说：“我给他写信。让他准备。”陈默说：“写。他接。”
那天傍晚，小盛走了之后，陈默给小盛找了一台旧相机。是一台尼康 FM2。他以前用过的。不是父亲那台。是后来买的二手。他放在柜子里很久了。他拿出来。擦了擦。机身很旧。可快门还准。他给小盛发了条消息。说有一台相机给他。小盛回：“哥。我有相机。”陈默说：“这台不一样。这台是我以前用的。拍过你。”小盛过了一会儿回：“那我收。”陈默说：“明天来拿。”
第二天小盛来了。陈默把相机递给他。小盛接过去。翻来覆去看了看。他说：“哥。这台上过墙吗？”陈默说：“上过。拍过你蹲在巷子里的那张。”小盛说：“那张挂在你那面墙上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现在你拿它去拍别人。”小盛把相机挂在脖子上。他说：“哥。我拍完了巷子。拿回来给你。”陈默说：“拿回来。挂上去。”小盛点头。他走到门口那条大鱼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哥。我拍了两年。巷子里的人我都认识。可我没拍过自己。”陈默说：“拍一张。拍了挂上去。”小盛说：“我试试。”
那天晚上，小盛留在工作室吃饭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手里拿着那台尼康。他对着窗外拍了一张。是泡桐的叶子。然后他对着自己拍了一张。举着相机。半张脸。和父亲那张自拍不一样。和刘建华那张也不一样。可他拍了。他看了一会儿。说：“哥。我拍自己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洗出来。挂上去。”小盛说：“挂哪儿？”陈默看了看东墙。他说：“挂刘师傅那张自拍旁边。你们俩都拍了。一个南方。一个北方。”小盛说：“行。”他把相机收好。站起来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他看见那张纸条。写着“方岩去了南方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。是他自己写的。上面写着：“我要拍完整条巷子。拍一年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说：“哥。第四层快满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满了就加一层。”小盛说：“加不了了。木架就四层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再搬一个木架。放旁边。”小盛说：“那得把工作室扩大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扩大。”小盛笑了。他说：“哥。我走了。明天去巷子。”陈默说：“去。拍完了寄来。”小盛说：“寄来。”他推门走了。陈默站在工作室里。看那面东墙。刘建华那十张。方岩那八张。他自己的五张。小盛还没挂。可他拍了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。给方岩发了条消息。说小盛要去南方。方岩回：“好。让他拍。拍完了挂我旁边。”陈默说：“挂。”他把手机放下。走到北墙前面。看那六张照片。父亲的自拍。他的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他和刘建华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八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95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