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岩是八月初去的南方。
出发前三天,他来工作室找陈默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,手里捏着一张火车票,说:“陈哥,我买了。后天走。”陈默问:“拍几天?”方岩说:“四五天。够不够?”陈默说:“够。你拍刘师傅。拍他理发。拍他巷子。拍他榕树。拍他自己。”方岩说:“我想拍他拍别人。像他拍你那样。”陈默说:“那就拍他拍别人。他在镜子里。在推子后面。在客人旁边。”方岩点头。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。上面写满了字。陈默看了一眼。是方岩列的拍摄计划。几号到。几号拍什么。拍多久。陈默说:“你倒是仔细。”方岩说:“第一次去南方。怕漏了。”陈默说:“漏了也没事。拍到了就行。”方岩把本子收好。他说:“陈哥。刘师傅地址我抄下来了。你给他的信我也带了一封。他说让我到了给他打电话。”陈默说:“打。他接。”
方岩走的那天,陈默送他到公交站。方岩背着一个旧双肩包。里面装着相机、胶卷、换洗衣服。他站在站台上。说:“陈哥。我拍完了就回来。照片给你看。”陈默说:“拍坏了也算。”方岩说:“拍坏了也算。”车来了。方岩上了车。靠窗坐下。隔着玻璃挥了一下手。陈默站在站台上。看车走远。然后他回到工作室。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给小盛发了条消息。说方岩去南方了。小盛回:“拍刘师傅?”陈默说:“对。”小盛说:“我也想去。”陈默说:“下次一起去。”
方岩到了南方之后,每天给陈默发一条消息。第一天。到了。刘师傅在车站等。坐了电动三轮车。理发店很小。镜子很旧。可刘师傅擦得很干净。第二天。拍了理发。拍了巷子。拍了榕树。刘师傅教我用推子。推子嗡嗡响。拍到了。第三天。拍了镜子。从镜子里拍刘师傅。刘师傅也在拍我。两个人在镜子里。都举着相机。第四天。拍了一整天。刘师傅带我去他常去的米粉摊。老板娘认识他。给我多加了肉。第五天。走了。刘师傅送到车站。他让我带一卷照片回去。是他自己拍的。让我亲手交给你。陈默回:“好。等你回来。”
方岩是第五天晚上到的。他背着包。直接来了工作室。进门把包放下。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。说:“陈哥。刘师傅给你的。”陈默接过去。打开。里面是一卷底片。还没冲。方岩说:“他说让你自己冲。他信你。”陈默把底片放好。说:“你拍的呢?”方岩从包里掏出他的底片。三卷。他说:“我拍了三卷。还没冲。明天冲。”陈默说:“现在冲。我陪你。”方岩说:“行。”
两人进了暗房。方岩冲自己的三卷。陈默冲刘建华那卷。红灯亮着。水声很小。方岩把底片挂上绳。陈默凑过去看。第一格。刘建华坐在理发椅上。方岩站在旁边。举着相机。第二格。刘建华在给客人理发。推子停在半空。第三格。榕树下面。下棋的老人。第四格。理发店门口。那块手写的木牌。第五格。镜子。方岩和刘建华站在镜子里。都举着相机。陈默说:“第五格好。”方岩说:“我也觉得。我和刘师傅。两个人在镜子里。像你和刘师傅那张。可不一样。你们那张。两个人站得远。我们这张。站得近。”陈默说:“近好。近才看得清。”方岩把底片收好。说:“陈哥。你那卷呢?”陈默把他冲的那卷取出来。挂上绳。方岩凑过去看。第一格。刘建华坐在理发店里。低头看相机。第二格。刘建华站在榕树下面。抬头看树。第三格。刘建华在镜子前面。举着相机。拍自己。第四格。刘建华和陈宇站在巷口。说话。第五格。刘建华坐在理发椅上。手里拿着那张阿明画的鱼。陈默说:“这张好。他拿着阿明的鱼。”方岩说:“他带在身上?”陈默说:“对。贴镜子上了。我拍了他和那条鱼。”方岩看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陈哥。你替他冲的这卷。全是他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他让我冲的。他知道我会拍他。”方岩没说话。他把两卷底片并排挂好。水还在滴。两人走出暗房。天已经黑了。陈默煮了面。方岩吃了两碗。吃完他靠在椅背上。说:“陈哥。南方比我想的热。可刘师傅的店里有风扇。他开着风扇。我坐在风扇下面。拍了一下午。没觉得热。”陈默说:“你拍到了。”方岩说:“拍到了。”
第二天,方岩把照片洗了出来。他选了八张。挂在东墙。刘建华那十张旁边。陈默把刘建华那卷也洗了。选了五张。挂在方岩那八张旁边。东墙现在从北到南。全是刘建华。有他自己拍的。有陈默拍的。有方岩拍的。陈默退后两步。看了很久。方岩站在他旁边。说:“陈哥。这面墙。现在有南方了。有北方了。有刘师傅。有你。有我。有陈宇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都在。”方岩说:“下次谁去南方?”陈默说:“小盛说想去。”方岩说:“那就小盛去。拍完了挂这儿。”陈默说:“挂这儿。”他转身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条。写着:“方岩去了南方。拍了刘师傅。带回来八张。刘师傅给了一卷。冲了五张。都挂了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八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94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