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是四月第一个周末回来的。
他带了一个新文件夹。里面是他这学期拍的底片，还有几张洗出来的小样。进门先看北墙。那张自拍旁边，又多了几张小勇拍的泡桐。他说：“爸，我开拍了。”陈默问：“拍什么？”陈宇把文件夹递给他。陈默翻开。第一张是小勇蹲在巷子里。举着那台海鸥。对着地上拍的。第二张是阿明。趴在暗房门口。往里看。第三张是小盛。蹲在巷子深处。拍孩子。第四张是方岩。在菜市场。凌晨。手里举着相机。第五张是小邱。在办公室。用手机拍窗外的老街。第六张是陈默自己。坐在窗边。教小勇调焦。陈默一张一张看。这些照片里，被拍的人都在拍。他说：“这组好。比你以前的都清楚。”陈宇说：“以前拍东西。现在拍人拍东西。”陈默把底片还给他。说：“洗出来。挂上去。”陈宇说：“挂哪儿？”陈默看了看四面墙。南墙满了。东墙满了。北墙满了。门口那面也快满了。他说：“你那张窗台那面墙。还有空。”陈宇说：“那面是我的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的。也是大家的。”陈宇想了想。他说：“行。我挂我那面。”
那天下午，陈宇进暗房洗照片。陈默坐在外面。小勇和阿明来了。他们知道陈宇回来了。想看他洗。小勇站在暗房门口。不敢进。陈宇说：“进来。三个人刚好。”小勇和阿明挤进去。暗房很小。三个人站着。转身都难。陈宇教阿明卷底片。阿明卷得比上次好了。陈宇说：“你练过？”阿明说：“我在家拿旧胶卷练的。小勇教我的。”陈宇看了小勇一眼。小勇低头笑。底片冲出来。陈宇放了一张大的。是小勇蹲在巷子里拍的那张。影像从药水里浮出来。小勇说：“这是我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你被拍了。也在拍。”小勇说：“我拍的是地上的花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你蹲着。拍花。可你也被拍着。”小勇没说话。他看着那张照片。慢慢清晰。他蹲着。举着相机。对着地上的一朵野花。背景是巷子深处。阿明站在旁边。看了一会儿。说：“陈宇哥。你也拍我了吗？”陈宇说：“拍了。下一张。”他拿了一张新的相纸。曝光。显影。阿明趴在暗房门口往里看。那张。阿明说：“我往里看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你看里面的人在洗照片。”阿明说：“里面是你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可你在看。”阿明想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我懂了。”小勇说：“懂什么？”阿明说：“我们都在拍。也都在被拍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这组就叫‘传’。”小勇说：“传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传相机。传眼睛。传等。像你教阿明卷底片。像我爸教我装胶卷。像爷爷把相机留给我爸。”小勇点头。阿明也点头。陈默站在外面。听里面说话。他没进去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看外面那棵泡桐。花还在开。风一过。落几瓣。打在窗台上。他拿起相机。对着窗台拍了一张。然后他给方岩发了条消息。说陈宇在拍“传”。方岩回：“好。我算一个。”陈默说：“算。”
傍晚。陈宇把洗好的照片挂上他那面墙。六张。小勇蹲着。阿明往里看。小盛蹲在巷子深处。方岩在菜市场。小邱在办公室。陈默坐在窗边。他退后两步。看那面墙。以前这面墙是他自己的。他的窗台。他的泡桐。他的空镜头。现在多了“传”。他说：“爸。这面墙也快满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满了就换大的。”陈宇说：“你说过。换房顶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换房顶。”陈宇笑了。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张纸条还在。他伸手摸了摸。然后他坐到窗边。说：“爸。你那张自拍。我看过了。”陈默说：“看了？”陈宇说：“看了。你坐在北墙前面。爷爷在你后面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”陈宇说：“你拍的时候在想什么？”陈默想了想。他说：“想我爸。”陈宇问：“想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想他拍自拍的时候。不知道给谁看。我知道。”陈宇说：“你知道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知道你在看。知道很多人会看。知道你愿意被看见。”陈宇没说话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爸。我也想拍一张自拍。挂我那面墙。”陈默说：“拍。架子在那儿。”陈宇把相机架好。坐在那面墙前面。他的墙。六张照片。小勇。阿明。小盛。方岩。小邱。陈默。他坐在中间。按下快门线。咔嚓。他站起来看。照片里他坐在墙前。身后是那些人。都在拍。他把照片洗出来。挂在“传”那组最下面。陈默站在旁边看。他说：“你那张自拍。比我的好。”陈宇问：“为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你身后都是活着的人。我身后是照片。”陈宇说：“可爷爷也在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也在。”陈宇把照片扶正。两人退后两步。看那面墙。七张照片。传。陈默说：“还缺一个人。”陈宇问：“谁？”陈默说：“小盛。他拍孩子。可他没被拍。”陈宇说：“下次拍他。”陈默说：“下次拍。挂上去。”陈宇点头。他走到门口。看那条大鱼。又看小勇画的那条小鱼。他说：“爸。这面墙也快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快了就换房顶。”陈宇说：“行。你挂房顶。我扶梯子。”陈默笑了。他关了灯。两人走出巷子。泡桐花在夜风里落。很轻。他走得很慢。陈宇也跟着慢。第185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