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，泡桐又开花了。
陈默是早上推开工作室的门时发现的。巷子里的石板缝里还积着昨夜的雨水，他踩着水渍往里走，远远就看见那棵树。淡紫色的花从枝头垂下来，比去年更密。花簇压弯了细枝，风一过，轻轻晃。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掏出手机，给陈宇发了条消息：“开了。”陈宇回得很快：“我周末回来。”
那天上午，陈默没有马上进工作室。他就站在巷子里，仰着头看那棵泡桐。阳光从花间漏下来，碎碎地落在他脸上。他想起去年这时候。泡桐第一次开花。老周来拍。方岩来拍。小盛蹲在树下拍。那时候这棵树还小。花也少。一年过去了。树长大了。花更多了。巷子里多了小勇和阿明。北墙多了几张照片。矮台上多了几本书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推开门。工作室里很静。北墙那五张照片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待着。父亲的自拍。他的自拍。藤椅。手。空窗台。他走过去。站在墙前。那张他的自拍。昨天刚挂上去的。和父亲那张挨着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。把相机装好。走到巷子里。对着泡桐拍了一张。对着巷子拍了一张。对着门口那条大鱼拍了一张。然后他回到屋里。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
上午十点多，小勇来了。他抱着那台海鸥4B。他说：“陈叔叔。我来拍泡桐。”陈默说：“去。它在开花。”小勇跑出去。站在树下。仰头看。他举起相机。对着树冠。按下快门。咔嚓。他又蹲下来。对着落在地上的花瓣。按下快门。咔嚓。他拍了五六张。跑回来。说：“陈叔叔。我拍完了。能冲吗？”陈默说：“能。你自己冲。”小勇进了暗房。陈默坐在外面。听里面水声晃动。过了一会儿。小勇出来了。手里夹着一张湿照片。他说：“这张好。”陈默接过去看。小勇拍的。从下往上。泡桐的枝干和花。天很蓝。花很密。他说：“好。挂哪儿？”小勇看了看那面墙。他说：“挂你旁边。”陈默问：“哪张旁边？”小勇说：“你那张自拍。”陈默说：“北墙满了。”小勇说：“挤一挤。”陈默看了看北墙。五张。他说：“挂东墙。挨着你上次拍的那张手。”小勇说：“行。”他搬了把椅子。陈默帮他敲钉子。小勇自己挂。挂完之后退后两步。说：“像从下面看树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你蹲着拍的。”小勇说：“我下次还蹲着拍。”
中午，小盛来了。他带了一袋包子。还有一卷新冲的底片。他说：“哥。我第三本出了。手工的。五本。你一本。方岩哥一本。小邱一本。陈宇一本。我自己一本。”陈默接过去翻。封面是旧挂历纸。里面是三十张照片。孩子们又长大了一岁。有的搬走了。有的还在。有一张是阿明。蹲在巷口。手里拿着相机。小盛说：“阿明现在也拍了。用你给的那台。”陈默说：“他拍什么？”小盛说：“拍他奶奶。拍巷子。拍他爸打电话的样子。”陈默把书合上。放在矮台上。挨着小邱的。他说：“第四层快满了。”小盛说：“满了再加一层。”陈默说：“加不了了。木架就四层。”小盛说：“那就把矮台搬回来。放旁边。”陈默看了看门口那张旧矮台。上面铺着旧布。当凳子坐。他说：“搬回来。书多了。放不下。”小盛说：“下午我帮你搬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下午，两人把旧矮台搬回屋里。放在新木架旁边。陈默把书分了一部分过去。矮台上放《城下》《留根》。木架上放《等光》和相册。还有第四层。纸条和手工书。小盛帮忙摆。摆完之后他退后两步。说：“哥。你这儿像个图书馆。”陈默说：“像个窝。”小盛说：“窝好。暖。”他坐了一会儿。走了。
傍晚，陈宇回来了。他背着包。进门先看北墙。他说：“爸。北墙多了一张。”陈默说：“小勇拍的。泡桐。”陈宇凑过去看。他说：“从下往上。和我那张窗台一样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都蹲着拍的。”陈宇走到矮台前。看见小盛的书。他翻开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小盛哥出第三本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阿明也拍了。”陈宇说：“阿明？”陈默说：“小勇的朋友。十三岁。拍了北墙。想给他爸看。”陈宇说：“他爸看了吗？”陈默说：“不知道。可他拍了。”陈宇把书合上。放回矮台。他走到门口。看那条大鱼。看小勇画的那条小鱼。他说：“爸。这面墙也快满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满了就换大的。”陈宇说：“往哪儿换？”陈默说：“往房顶。”陈宇笑了。他说：“行。你挂房顶。我帮你扶梯子。”
那天晚上。两人在工作室吃了面。陈默煮的。陈宇洗碗。洗完碗。陈宇说：“爸。我下学期想拍一组新的。拍那些学拍照的人。小勇。阿明。小盛。方岩哥。你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拍我？”陈宇说：“对。拍你拍别人。拍你教别人。拍你看照片。”陈默说：“拍吧。”陈宇说：“这组叫‘传’。”陈默问：“传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传相机。传眼睛。传等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把碗放进水槽。走到北墙前面。看那五张照片。父亲的自拍。他的自拍。挨着。藤椅。手。空窗台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父亲的纸条。他的纸条。三张孩子的纸条。小邱的书。小盛的书。他伸手摸了摸。然后他关了灯。躺在沙发上。陈宇也躺下了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陈宇说：“爸。泡桐开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开了。”陈宇说：“明年还开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年年开。”陈宇翻了个身。呼吸慢慢变轻。陈默坐在窗边。看外面那棵泡桐。花在夜风里轻轻晃。他慢慢睡着了。第184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