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很少拍自己。
他拍过手。拍过倒影。拍过窗玻璃上模糊的影子。可他从没拍过自己的脸。父亲那张自拍。举着相机。对着镜子。他看过很多次。可他没想过自己也拍一张。直到那天下午。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对面是北墙。四张照片。父亲的自拍。陈宇拍的藤椅。他的手。还有陈宇最后拍的空窗台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工作台前。把三脚架支起来。装上相机。接上快门线。他把椅子搬到北墙前面。坐好。相机对着他。
他坐在那里。看着镜头。镜头很小。像一个圆形的黑洞。他想起父亲拍自拍的时候。大概也这样坐着。举着相机。对着镜子。不知道父亲当时是什么表情。照片里是腼腆的。可他不知道父亲按下快门之前在想什么。他坐了一会儿。手放在膝盖上。像平时那样。然后他按下快门线。咔嚓。很轻。他站起来。看回放。照片里。他坐在北墙前面。白头发。旧衬衫。手搭在膝盖上。表情很平。没什么特别的。他看了几秒。然后他删了。重新坐回去。这次他没看镜头。他看着北墙。看父亲那张自拍。快门按下。咔嚓。又一张。他看回放。这张他侧着脸。看着墙上的父亲。他觉得这张好一点。可他没停。他坐回去。第三次。他坐直。看着镜头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对着镜头说的。声音很小。只有他自己听得见。他说：“爸。我也在拍。”然后他按下快门线。咔嚓。
那天下午他把那张照片洗了出来。黑白。八寸。照片里他坐在北墙前面。父亲的自拍在他身后。他的手在旁边。陈宇的藤椅在另一边。空窗台在最下面。四张照片围着他。像四个人。他坐在中间。看着镜头。这张照片和父亲那张不一样。父亲对着镜子。他没照镜子。他就坐在那里。被自己的相机拍。像他平时拍别人一样。他把照片挂上绳。等干。然后他坐在窗边。看那张照片。他想起父亲那张纸条上写的。“今天给小默拍了照。”他也应该写一张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。铅笔。写了几行字。写着：“今天给自己拍了照。坐在北墙前面。父亲在身后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三张孩子写的。和小邱的手工书。和父亲那张旧纸条。他退后两步。第四层现在有五样东西了。一张旧纸条。三张孩子的纸条。一张他自己的。很轻。可那层隔板看起来很满。
傍晚。陈宇回来了。他进门先看见北墙前面多了个三脚架。然后他看见绳上那张照片。他走过去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转过头。说：“爸。你拍了自己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今天下午拍的。”陈宇把照片从绳上取下来。对着窗外的光看。他说：“三张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第三张。前两张删了。”陈宇说：“这张好。你看着镜头。爷爷在你后面。”陈默说：“他在墙上。”陈宇说：“一样。他也在。”他把照片放回绳上。他说：“爸。挂哪儿？”陈默说：“北墙。挨着爷爷那张自拍。”陈宇说：“挂得下吗？”陈默看了看北墙。父亲的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四张。他指了指父亲自拍旁边。他说：“挂这儿。挨着。不挤。”陈宇搬了把椅子。站上去。陈默递照片。陈宇把那张自拍挂在父亲那张旁边。两张自拍。并排。一张旧的。对着镜子。一张新的。对着镜头。中间隔了一点空。可很近。陈宇从椅子上下来。退后两步看。他说：“爸。北墙五张了。三代人。三个自拍。不。两个自拍。一张空窗台。一张藤椅。一只手。”陈默说：“还有一张空窗台。也是你拍的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五张。你。我。爷爷。爷爷的空椅子。你的手。齐了。”陈默说：“齐了。”
那天晚上。陈宇留在工作室。他煮了两碗面。两人坐在窗边吃。陈宇说：“爸。你那张自拍。我觉得比爷爷那张好。”陈默问：“为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爷爷那张。他拍的时候不知道给谁看。你拍的时候知道。”陈默说：“知道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知道我在看。知道很多人会看。知道你愿意被看见了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把面吃完。碗放进水槽。然后他站在北墙前面。看那五张照片。父亲的自拍。他的自拍。挨在一起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都在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五样东西。他伸手摸了摸父亲那张旧纸条。又摸了摸自己写的那张新纸条。然后他关了灯。躺在沙发上。陈宇已经睡着了。呼吸很轻。陈默闭上眼睛。窗外。泡桐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。他慢慢睡着了。第183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