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勇第二次来的时候，带了一个人。
男孩比他高半个头，瘦得像根竹竿，眼睛很大，站在门口不敢进。小勇说：“陈叔叔，这是我朋友。他叫阿明。他也想学拍照。”陈默看了看那个男孩。阿明低着头，手插在口袋里，脚尖在地上蹭。陈默说：“进来。小勇，你带他看。”
小勇带阿明在工作室里转了一圈。先看四面墙。阿明在南墙前停了一下。方岩的城中村。他站在那张推土机前面看了一会儿。小勇说：“这是方岩哥拍的。他拍了好几年。”阿明没说话。他又走到东墙前。小盛的孩子。小邱的老街。陈宇的窗台。小勇给他一一讲。这张是谁拍的。那张是什么时候挂的。阿明听得很认真。他很少问。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动。
转到北墙的时候，阿明停住了。四张照片。父亲的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他站在那张自拍前面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问小勇：“这是谁？”小勇说：“陈叔叔的爸爸。也拍照。”阿明说：“还拍吗？”小勇说：“不拍了。走了。”阿明没再问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矮台前。看那些书。小勇说：“这是《等光》。陈叔叔出的。里面全是拍照的人。”阿明翻开。一页一页看。翻到那张手的时候。他停了一下。他说：“这只手。像我爸的。”小勇说：“你爸也拍照？”阿明说：“不拍。他干活。手很粗。”小勇说：“陈叔叔说。干活的手也能拍。”阿明把书合上。放回矮台。
那天下午，陈默教小勇放大照片。小勇已经会了。他自己配药水。自己调焦距。阿明站在旁边看。暗房很小。三个人挤着。红灯亮着。小勇把相纸放进显影盘。影像浮出来。是昨天拍的。巷口那棵泡桐。阿明看着那张照片从白纸上慢慢清晰。他说：“像变魔术。”陈默说：“不是魔术。是药水。”阿明说：“可它刚才还是白的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盯着看。它就出来了。”阿明盯着看。一直到小勇把照片夹出来。挂上绳。阿明说：“我能试吗？”陈默说：“能。小勇教你。”小勇说：“你卷底片。我教你。”阿明卷得很慢。手有点抖。小勇在旁边说：“别急。卷歪了重来。”阿明卷了三次。第四次卷好了。小勇说：“倒药水。摇八分钟。”阿明摇罐。摇得很轻。陈默站在门口。看他们两个。暗房里很闷。红灯照着两张年轻的脸。小勇十四岁。阿明十三岁。都在摇罐。都在等。水声很小。陈默想起自己第一次进暗房的时候。也是这个年纪。也这么摇。摇得不好。可药水还是显影了。他站在那里。没进去。就看着。
底片冲出来。阿明对着红灯看。两格。一张是巷口。一张是北墙。他说：“拍到了。”小勇说：“放一张。”阿明选了北墙。他趴在放大机前面。调焦距。调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说：“好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放相纸。”阿明抽了一张。放在压纸板上。小勇说：“曝光。十秒。”阿明按下定时器。十秒。他把相纸夹起来。放进显影盘。药水晃了晃。影像从白纸上浮出来。北墙。四张照片。父亲的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阿明看着那张照片。一动不动。他说：“我拍的。”小勇说：“对。你拍的。”阿明把照片夹起来。挂上绳。他说：“我能拿回去吗？”陈默说：“能。干了就能拿。”阿明说：“我给我爸看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爸会高兴。”阿明说：“他不一定看得懂。”陈默说：“看得懂。手嘛。”
那天傍晚，两个孩子走了。小勇抱着自己拍的。阿明抱着自己拍的。阿明走之前站在门口那条大鱼前面。他说：“这条鱼。我见过。”小勇说：“你也见过？”阿明说：“在梦里。”小勇说：“瞎说。”阿明说：“真的。我梦见过一条鱼。会飞。”陈默站在门口。听他们说话。他没插嘴。阿明跟着小勇走了。走了几步。又回头。说：“陈叔叔。我下回还来。”陈默说：“来。带胶卷。”阿明说：“我没钱买胶卷。”陈默说：“我这儿有。你拍完了。自己冲。”阿明说：“好。”他走了。步子比来时快了一点。
那天晚上，陈默坐在工作室里。他给小盛打了电话。说了阿明的事。小盛说：“阿明他爸在工地。很少回来。他跟他奶奶住。就在巷子最里头。”陈默说：“他拍了一张北墙。他说要给他爸看。”小盛说：“他爸不一定回来看。”陈默说：“那他也拍了。”小盛说：“对。拍了。”挂了电话。陈默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冬天了。叶子落光了。枝干在路灯下伸得很直。他想起小勇第一次来的时候。也是站在门口不敢进。现在他带朋友来了。还教朋友卷底片。陈默站起来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父亲的纸条。小邱的书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条。铅笔。写了几行字。写着：“阿明。十三岁。拍了北墙。想给他爸看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父亲的。和小勇的。三张纸条。三个孩子。他想，第四层快满了。可还能放。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。风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82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