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建华说来，就真的来了。
七月初的一个下午，陈默接到一个电话。号码是南方的。他接起来。对方说：“陈师傅。我是刘建华。我到城东了。你那个工作室，怎么走？”陈默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说：“你在哪儿？”刘建华说：“在公交站。旁边有个卖西瓜的。”陈默说：“站着别动。我来接。”
他骑共享单车去的。到公交站时，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西瓜摊旁边。五十来岁。瘦。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。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包。包很沉。他脸上有汗。可站得很直。陈默骑过去。说：“刘师傅？”男人转过头。看见他。笑了。说：“陈师傅。你比照片上瘦。”陈默说：“你也比照片上瘦。”两人都笑了。陈默帮他把包拎上单车前筐。包很沉。他说：“里面装的什么？”刘建华说：“照片。还有一台相机。我女儿给我买的。数码的。我还没用过。”陈默说：“带了不少。”刘建华说：“十年拍的。选了五十张。都带来了。”
到工作室时，刘建华站在门口那条大鱼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这是你儿子画的？”陈默说：“对。陈宇。他画的。”刘建华说：“画得好。像活的。”他走进屋里。站在四面墙前面。先看南墙。方岩的城中村。他站在那张推土机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说：“这个我见过。我们那儿也拆。拆了建。建了拆。”然后他走到东墙前。小盛的孩子。小邱的老街。陈宇的窗台。他自己的照片。他站在那张自拍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这是我。挂这儿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挂了。挨着我父亲那张。”刘建华转过头。看北墙。父亲的自拍。陈默的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他走到北墙前面。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陈师傅。你父亲这张。和我那张。真像。”陈默说：“像。可你那张更年轻。”刘建华说：“我五十了。不年轻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拍那张的时候。你才四十多。”刘建华想了想。他说：“对。那时候刚开店。没想到能拍十年。”
那天下午，刘建华把旅行包打开。里面是一摞照片。用橡皮筋扎着。五十张。他一张一张摊在桌上。理发店。客人。镜子。巷子。榕树。小女孩画格子。老人下棋。他自己。陈默一张一张看。然后他选了十张。他说：“这十张。挂上去。”刘建华说：“挂哪儿？”陈默看了看四面墙。南墙满了。东墙满了。北墙满了。门口那面也快满了。他说：“挂东墙。挨着你那张自拍。”刘建华说：“挂得下吗？”陈默说：“挤一挤。”他搬了把椅子。刘建华自己挂。挂完十张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陈师傅。我这辈子没挂过照片。这是头一回。”陈默说：“头一回好。头一回记得住。”
那天傍晚，小盛来了。他看见东墙多了十张照片。他站在那张理发店镜子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哥。这是谁拍的？”陈默说：“刘师傅。南方来的。理发师。”小盛转头看刘建华。他说：“刘师傅。你拍了十年？”刘建华说：“对。十年。”小盛说：“我拍了两年。拍孩子。”刘建华说：“孩子好。孩子长得快。一天一个样。”小盛说：“你拍镜子。镜子里的半张脸。怎么拍的？”刘建华说：“把相机举到胸口。不举到眼睛。镜子里的人看不见相机。就看见自己。”小盛想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我下次试试。”刘建华说：“试试。拍坏了算我的。”小盛笑了。
陈宇是晚上回来的。他进门先看见东墙多了十张照片。他走到那张理发师自拍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看见刘建华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他说：“刘师傅？”刘建华站起来。说：“你是陈宇？”陈宇说：“对。”刘建华说：“你爸说你拍了一组‘传’。拍拍照的人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”刘建华说：“那你拍我。我来了。”陈宇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他说：“好。我拍。”他把相机举起来。刘建华坐在窗边。手里没拿相机。就坐着。看着镜头。陈宇按下快门。咔嚓。然后他说：“刘师傅。你再拿一下你的相机。”刘建华从包里掏出那台数码的。举起来。对着陈宇。陈宇拍了一张。然后他放下相机。说：“这张好。你拍我。我拍你。传。”刘建华说：“传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传相机。传眼睛。传等。你拍了十年。没人看。现在有人看了。我也在拍。传下去。”刘建华想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对。传下去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默煮了面。四个人坐在窗边。刘建华。陈宇。小盛。陈默。小盛说：“刘师傅。你明天还在吗？”刘建华说：“在。我待三天。我女儿让我多待几天。”小盛说：“那我明天带阿明来。他也拍照。十三岁。”刘建华说：“带。我教他拍镜子。”小盛说：“好。”陈宇说：“爸。我明天也来。拍刘师傅理发。”刘建华说：“我没带推子。”陈宇说：“不用推子。拍你坐着。拍你说话。拍你看照片。”刘建华说：“那行。我坐着就行。”大家都笑了。
那天夜里，刘建华住在工作室。他睡在沙发上。陈默坐在窗边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刘建华说：“陈师傅。你那个第四层。放的是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纸条。我父亲写的。我写的。孩子写的。还有几本书。”刘建华说：“我能看看吗？”陈默站起来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把第四层那几张纸条拿下来。递给刘建华。刘建华一张一张看。看到父亲那张“今天给小默拍了照”。他说：“你父亲也写纸条。”陈默说：“写了一张。藏了一辈子。”刘建华说：“我父亲没写过。他是个木匠。手很粗。不会写字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拍了十年。就是写字。”刘建华把纸条放回去。他说：“对。拍照也是写字。写给以后的人看。”他躺在沙发上。看着天花板。说：“陈师傅。我这次来。本来就想看看。现在看完了。我想回去接着拍。拍更多。拍那些理发的人。拍他们老了。拍他们走了。拍新来的。”陈默说：“拍。拍完了寄来。我帮你挂。”刘建华说：“好。”他翻了个身。慢慢睡着了。陈默坐在窗边。看外面那棵泡桐。七月了。叶子很密。他关了灯。躺在另一张沙发上。闭上眼睛。第189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