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建华的第二封信是六月中旬到的。
这次信封更厚。陈默拆开，里面是五张照片和一张信纸。照片还是黑白的。第一张是理发店的镜子。镜子里映出理发师的手。推子停在半空。第二张是一个老人坐在理发椅上。闭着眼。第三张是巷口那棵榕树。树下停着一辆旧单车。车筐里放着菜。第四张是理发店门口。一个小女孩蹲在地上。用粉笔画格子。第五张是理发师自己。站在镜子前面。举着相机。陈默看着最后这张。想起父亲那张自拍。举着相机。对着镜子。他看了很久。
信纸上写得很满。刘建华说：“陈师傅。你上次回信说镜子里的半张脸好。我就又拍了几张镜子。我发现镜子这东西。能拍到别人。也能拍到自己。我拍完理发店。就拍自己。我今年五十了。理了十年发。以前在工地。后来不去了。开了店。店很小。可够用。我每天开门。关门。拍一张。有时候拍客人。有时候拍自己。有时候拍巷子。我女儿说我的照片太土。我说土就土。土里有人。”陈默把信读完。折好。放在桌上。他拿起那张理发师自拍。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。走到北墙前面。父亲的自拍。他的自拍。挨着。他看了看。然后他拿着刘建华那张自拍。走到东墙前。挂在陈宇拍的那张他坐在窗边的照片旁边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很久。三张自拍。父亲。他。刘建华。三个地方。三个年代。都在对着镜子拍自己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给刘建华写了回信。
他说：“刘师傅。五张都到了。那张自拍好。我把它挂在我墙上。和我父亲那张挨着。我父亲也拍过一张自拍。举着相机。对着镜子。你和他很像。不是长相。是那种拍自己的时候。不躲。你继续拍。拍镜子。拍客人。拍巷子。拍自己。拍够了寄来。我帮你挂。工作室叫等光。在城东。你有空来。”他把信寄了。然后他给陈宇打了个电话。说了刘建华的事。陈宇说：“他又寄了？”陈默说：“寄了五张。有一张自拍。我挂了。”陈宇说：“和我爷爷那张像吗？”陈默说：“像。不像长相。像那种感觉。”陈宇说：“爸。我想拍他。”陈默说：“他在南方。你怎么拍？”陈宇说：“我写信给他。让他自己拍。拍完寄给我。我把他拍的照片和我的照片放一起。做一个对比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拍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我拍你。拍我。拍小勇。拍阿明。拍小盛。拍方岩。拍所有人。然后把他的照片和我们的放一起。看有什么不一样。”陈默想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这个想法好。”陈宇说：“那我给他写信。”陈默说：“写。地址我有。”
那天傍晚，小盛来了。他看见东墙多了那张自拍。他站在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哥。这是谁？”陈默说：“南方一个理发师。叫刘建华。自己拍的。”小盛说：“他拍得稳。”陈默说：“他拍了十年。没人看过。”小盛说：“那他寄来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寄来了。”小盛站在照片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哥。我也想拍我自己。可我拍不好。”陈默说：“拍不好就拍。拍了再说。”小盛说：“我试试。”他拿出手机。对着自己拍了一张。看了看。删了。又拍一张。又删了。陈默说：“别删。留着。不好也留着。”小盛说：“为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你拍的那些孩子。有的也没拍好。可你留着。因为那是你拍的。你自己也是你拍的。”小盛没说话。他把手机收起来。说：“我回去拍。拍完给你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他把刘建华那五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。镜子。老人。榕树。小女孩。自拍。五张照片。五个瞬间。一个南方小县城里的理发师。拍了十年。没人看过。现在它们在这面墙上。挨着北方的巷子。挨着城中村。挨着孩子。挨着窗台。他站起来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张纸条还在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条。铅笔。写了几行字。写着：“刘建华。南方。理发师。五张。自拍挂了。和父亲挨着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六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88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