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，陈默收到一封从南方寄来的信。
那天下午他从菜市场回来，在楼下信箱里看到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很厚，贴着一张老邮票。寄件地址写着南方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县城。收件人是他。字写得不太整齐，但笔画很用力。他上楼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。照片是黑白的。拍的是一个男人。大概五十岁。站在一间很旧的理发店里。手里拿着推子。正在给一个老人理发。画面里还有一面镜子。镜子里映出男人的半张脸。和理发店外面的街。陈默翻到背面。背面有一行字。圆珠笔写的。“陈师傅。我拍了十年了。寄给你看看。”没有署名。陈默把照片放在桌上。拿起那张信纸。
信纸上写满了字。还是圆珠笔。字迹和照片背面一样。他往下看。
“陈师傅。你不认识我。我叫刘建华。在南方开理发店。去年冬天。我女儿在网上看到你的展。那个‘等光’。她给我看了。我看了很久。你拍的那些人。修鞋的。弹棉花的。打铁的。我全认得。我以前也是干那些的。后来不干了。开了理发店。理了十年。我也拍。用手机。用旧相机。拍我的店。拍我的客人。拍巷子。拍对面那棵榕树。拍了一千多张。没人看过。我女儿说你有个工作室。叫等光。我想问问。我这些照片。能不能寄给你看。我不懂什么构图。也不懂什么光。就是拍。拍我身边的人。拍那些来理发的人。有的老了。有的走了。有的从年轻理到老。我想留下来。我寄一张给你。你看看。行的话。我再寄。”
陈默把信读完。折好。放在桌上。他看着那张照片。理发店很旧。墙上贴着褪了色的明星海报。理发椅是铁的。漆掉了大半。男人手里的推子很旧。老人的头发很白。镜子里的半张脸很安静。陈默把照片翻过来。又看了一遍背面那行字。然后他拿起手机。给方岩发了条消息。说收到一封信。南方寄来的。一个理发师。拍了十年。方岩回：“寄照片了吗？”陈默说：“寄了。一张。”方岩说：“怎么样？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方岩说：“那你回。”陈默说：“回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默坐在工作室里。他把那张照片放在工作台上。旁边是《等光》。他翻开书。找到“手上的活”那几页。修鞋的手。弹棉花的手。打铁的手。磨刀的手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那张理发师的照片放在旁边。推子的手。推子也是手上的活。他拿起笔。在信纸背面写回信。写得很慢。他写：“刘师傅。照片收到了。好。推子那张好。镜子里的半张脸好。你继续拍。拍那些理发的人。拍他们怎么坐下。怎么起身。怎么在镜子里看自己。拍够了寄来。我帮你挂。工作室在城东。叫等光。你有空来。”他把信装进信封。写上地址。贴上邮票。第二天寄了。
六月上旬，刘建华回了信。这次寄了三张照片。一张是理发店门口。一把旧椅子放在树下。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在看报纸。一张是理发店里面。一个小男孩坐在椅子上。围布很大。只露出一个脑袋。理发师的手正在给他剪刘海。第三张是巷子。巷子很深。尽头有一棵榕树。树下坐着几个老人。在下棋。每张照片背面都写了字。第一张写着“早上”。第二张写着“小李的孙子”。第三张写着“下午”。陈默把三张照片看了很久。他选了第二张。小男孩剪刘海那张。放进一个硬纸夹里。然后他给刘建华写了第二封信。他说：“三张都好。第二张最好。小男孩的手攥着围布。像攥着什么东西。你拍的时候。他怕不怕？”他把信寄了。等了半个月。刘建华回了。他说：“他怕。可他不哭。他攥着围布。攥得很紧。我拍完了他才松开。”陈默看了这行字。他把那张照片从硬纸夹里取出来。挂上了那面“等光的人”墙。挨着小邱的老街。他在照片下面贴了一张小纸条。写着：“刘建华。南方。理发店。拍了十年。”然后他给方岩发了张照片。方岩回：“新来的？”陈默说：“对。南方寄来的。”方岩说：“你这面墙。要长出省了。”陈默说：“长出省好。”方岩说：“他以后寄更多。你挂哪儿？”陈默看了看那面墙。他说：“挂了再说。”
那天傍晚，陈宇回来了。他进门先看见那张新照片。小男孩剪刘海。他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爸。谁拍的？”陈默说：“南方一个理发师。你不认识。”陈宇说：“他寄来的？”陈默说：“对。写了信。说他拍了十年。没人看过。”陈宇把那张照片重新看了一遍。他说：“他拍得稳。手不抖。”陈默说：“他干了十年。手不抖。”陈宇说：“那他也算等光的人。”陈默说：“算。”陈宇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张纸条还在。父亲的。他的。小勇的。阿明的。小盛的书。小邱的书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。是他自己写的。上面写着：“刘建华。南方。理发师。寄了三张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说：“爸。第四层快满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满了就再加一层。”陈宇说：“加不了了。四层是顶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把矮台搬回来。再放一层。”陈宇笑了一下。他说：“行。我帮你搬。”他把那张照片扶正。然后他坐在窗边。看外面那棵泡桐。花已经落尽了。叶子长满了。陈默坐在他旁边。两人看了一会儿。陈宇说：“爸。你说那个理发师。会来吗？”陈默说：“不知道。也许来。也许不来。”陈宇说：“那他寄照片来。算不算来了？”陈默想了想。他说：“算。照片来了。就等于人来了。”陈宇没说话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爸。我下学期想拍一组新的。拍那些寄照片来的人。南方的。北方的。不认识的人。他们拍什么。寄什么。”陈默说：“拍。拍完了挂上去。”陈宇说：“挂哪儿？”陈默看了看那面“等光的人”墙。他说：“挂这面。挨着刘建华。挨着小邱。挨着所有人。”陈宇说：“好。”他站起来。走到那面墙前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头。说：“爸。这面墙。以后会不会挂满全国？”陈默说：“有可能。”陈宇说：“那得换大房子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换。”陈宇笑了。他走到门口。看那条大鱼。又看小勇画的小鱼。他说：“爸。我先帮你把矮台搬回来。”陈默说：“搬。”两人把门口那张旧矮台搬回屋里。放在新木架旁边。陈默把书分了一部分过去。矮台上放《城下》《留根》。木架上放《等光》和相册。还有第四层。纸条和手工书。摆完之后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够了。暂时够了。”陈宇说：“以后还会更多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以后的事。以后再说。”他关了灯。两人走出巷子。天已经暗了。风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87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