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说“传”那组缺小盛，陈默记在心里。
第二天上午，他给小盛打了电话。小盛正在巷子里拍孩子。他说：“哥，你来。今天有个孩子第一次拿相机。我正教他。”陈默问：“在哪个巷子？”小盛说：“城中村最后那排。小勇家旁边。”陈默说：“我过来。”
他坐公交去的。下车时，小盛已经在巷口等了。小盛穿一件灰蓝色的旧T恤，脖子上挂着相机，手里还拿着一卷备用胶卷。他说：“哥，你带了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一台尼康。一卷黑白。”小盛说：“你拍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拍你。”小盛愣了一下。他说：“拍我干嘛。”陈默说：“陈宇那组‘传’，缺你。我替他拍。”小盛想说什么。没说。他转身带路。陈默跟在后面。
巷子很窄。两边是灰墙。有些墙已经拆了，露出底下的红砖。小盛走到一扇木门前。门开着。里面是个小院子。院子中间蹲着一个男孩。七八岁。手里拿着一台旧相机。陈默认得那台相机。是他给阿明的。那台海鸥4B。男孩正在拍地上的一只蚂蚁。他趴得很低。几乎贴在地上。小盛蹲在旁边。没说话。陈默站在门口。举起相机。对着小盛。小盛蹲在男孩旁边。侧着脸。看着男孩。光从院子上方照下来。落在他肩膀上。陈默按下快门。咔嚓。小盛没听见。他还在看男孩。男孩按下快门。咔嚓。很轻。然后他抬起头。说：“小盛哥。我拍到了。”小盛说：“拍到了就起来。地上凉。”男孩站起来。拍了拍膝盖。他说：“我能再拍一张吗？”小盛说：“能。拍完了给我看。”男孩又蹲下去。对着墙角的野花。按下快门。
陈默又拍了一张。这次他退后几步。把院子拍进去。小盛蹲在男孩旁边。男孩举着相机。院墙上爬着丝瓜藤。黄花开了几朵。光从叶缝里漏下来。落在两个人身上。他按下快门。然后他放下相机。小盛站起来。走到陈默旁边。他说：“哥。你拍了？”陈默说：“拍了。”小盛说：“给我看看。”陈默把屏幕转过去。小盛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这张好。我蹲着。他趴着。像两个人都在拍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教他多久了？”小盛说：“三个月。他学得快。比阿明快。”陈默说：“阿明也拍？”小盛说：“拍。拍他奶奶。拍巷子。拍他爸打电话的样子。他爸上次回来。他给他爸拍了张照片。他爸看了很久。”陈默说：“他爸说什么？”小盛说：“什么都没说。把照片揣兜里了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把相机收好。他说：“你继续教。我走了。”小盛说：“你不坐？”陈默说：“不坐了。我还要去趟菜市场。方岩在那儿。”小盛说：“找他？”陈默说：“找他。给他看几张照片。”
陈默坐公交去了城东的批发市场。方岩在凌晨那个摊位附近。陈默到的时候，方岩正蹲在一辆三轮车旁边。跟一个卸货的男人说话。他看见陈默。站起来。拍了拍手上的灰。他说：“陈哥。你怎么来了？”陈默说：“给你看几张照片。”他把相机递给方岩。方岩翻到那几张。小盛蹲在男孩旁边。男孩趴在地上拍蚂蚁。小盛侧着脸。光落在肩膀上。方岩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这张好。小盛像你。”陈默问：“哪里像？”方岩说：“蹲着。看人。不说话。你以前也这样。”陈默说：“他现在也这样。”方岩把相机还给陈默。他说：“你拍这张。是要给陈宇那组‘传’？”陈默说：“对。缺小盛。”方岩说：“补上了。”陈默说：“补上了。”方岩蹲回去。继续跟那个卸货的男人说话。陈默站在旁边。拍了一张方岩的背影。他蹲在三轮车旁边。手里拿着小本子。在记什么。陈默按下快门。然后他收起相机。走了。
那天晚上，陈默把照片洗了出来。三张。小盛蹲着看男孩拍蚂蚁。男孩趴在地上按快门。方岩蹲在三轮车旁边记东西。他把三张照片放进文件夹里。第二天陈宇回来。陈默把文件夹递给他。陈宇翻开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爸。你去拍了？”陈默说：“对。替你补的。”陈宇说：“小盛那张好。他蹲着。像你。”陈默说：“方岩也这么说。”陈宇把照片挂上他那面墙。七张变成八张。传。小勇。阿明。小盛。方岩。小邱。他自己。陈默。还有小盛蹲着教男孩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爸。还缺一个人。”陈默问：“谁？”陈宇说：“你。”陈默说：“我在里面。”陈宇说：“那张自拍。不算。那是你拍你自己。不是别人拍你。”陈默说：“你以前拍过我。”陈宇说：“那张不算。那是窗边。那是以前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走到北墙前面。看那五张照片。父亲的自拍。他的自拍。挨着。他想起陈宇说的。传。传的是相机。是眼睛。是等。他自己也在传。他把相机给了陈宇。陈宇给了小勇。小勇给了阿明。阿明给了一个不知道名字的男孩。那个男孩趴在地上。拍蚂蚁。他站在墙前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。说：“你拍。你拍我。”陈宇把相机举起来。陈默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陈宇调焦。按下快门。咔嚓。陈宇说：“这张挂上去。”陈默说：“挂你那边。”陈宇说：“挂你那面。”陈默说：“北墙满了。”陈宇说：“挤一挤。挨着爷爷。”陈默看了看北墙。父亲的自拍。他的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他说：“挂不下。”陈宇说：“那就挂东墙。挨着你的手。”陈默说：“行。”陈宇把照片洗出来。八寸。挂在东墙。陈默的手旁边。照片里陈默坐在窗边。手里没拿相机。就坐着。看着镜头。陈宇退后两步。说：“爸。这张好。”陈默说：“哪里好？”陈宇说：“你什么都没做。就坐着。等着。”陈默看那张照片。他和墙上的其他人。小勇。阿明。小盛。方岩。小邱。都在等。都在看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泡桐花还在落。很轻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86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