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师傅打电话来说相机修好了，是周三下午。
陈默到的时候，李师傅正把那台海鸥4B放在工作台上。机身擦过了。锈迹没了。银色的镜头圈亮出来。皮套换了新的，深棕色，缝线很密。李师傅说：“快门帘换了。齿轮上了油。镜头拆开清过霉。测光表校准了。能用。”陈默拿起来。比父亲那台轻一点。镜头盖能拧开了。他拧了一下。顺滑。他看了看取景器。毛玻璃擦得很亮。李师傅说：“这机子放太久了。能修成这样不容易。你给谁用？”陈默说：“一个小孩。十岁。想学拍照。”李师傅说：“十岁用双反？太重。”陈默说：“重才好。跑不快。慢慢拍。”李师傅笑了一声。他说：“你这话像你爸说的。”陈默把相机装进布袋里。他说：“多少钱？”李师傅说：“不要钱。机子是你带来的。修是我愿意的。”陈默没再推。他把布袋挂在肩上。说了声谢谢。出了店门。
他给陈宇打了个电话。陈宇在上课。没接。过了一会儿回过来。陈默说：“相机修好了。想给那个男孩。你说怎么给。”陈宇说：“你直接去。他家住城中村最后那排。小盛知道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去不去？”陈宇说：“我明天回来。跟你一起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陈宇回来了。他背着海鸥。两人坐公交去的。小盛在巷口等他们。那排平房还在。比别处矮。墙是灰的。屋顶上长着野草。小盛带他们走到中间那间。门开着。一个男孩蹲在门口。手里拿着一根树枝。在地上画什么。小盛说：“小勇。有人来看你。”男孩抬起头。他认出陈默。站起来。说：“陈叔叔。”陈默说：“我给你带了个东西。”他把布袋递给男孩。男孩接过去。打开。里面那台海鸥4B。他拿起来。翻过来翻过去看。他说：“相机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旧的。修好了。”男孩说：“给我的？”陈默说：“对。有人送的。他说你以后可以学拍照。”男孩低头看那台相机。镜头盖拧开又拧上。拧了好几次。他说：“我不会。”陈宇蹲下来。把自己那台海鸥举起来。他说：“我也不会。后来学的。”男孩看他。陈宇说：“你先拍。拍什么都行。拍糊了也行。”男孩说：“胶卷呢？”陈宇从包里掏出一卷。递给他。他说：“我教你怎么装。”两人蹲在门口。陈宇教男孩打开后盖。把胶卷放进去。拉出片头。插进卷片轴。合上。过片。咔嚓。男孩按了一下快门。很轻。他低头看相机。又按了一下。陈宇说：“别空按。装上胶卷了。每一张都是钱。”男孩停下来。说：“那我不按了。”陈宇说：“按。拍你想拍的。”男孩举起相机。对着门口那棵泡桐。按了快门。咔嚓。然后他对着地上的树枝画。按了。对着巷子深处。按了。他拍了三张。停下来。说：“够了。”小盛站在旁边。看着。没说话。
那天傍晚，三人离开的时候，男孩站在门口。手里抱着那台海鸥。他看着陈默。说：“陈叔叔。谢谢你。”陈默说：“谢那个人。他叫周德明。以前也拍照。”男孩说：“他拍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拍劳模。拍干活的人。拍黑板报。”男孩说：“那我拍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拍你想拍的。”男孩点头。他转身回屋。过了一会儿又跑出来。手里拿着一张纸。递给陈默。他说：“我画的。”陈默接过来看。是一张铅笔画。画的是一个人。举着相机。站在巷子口。画得很简单。可姿势对了。陈默把纸折好。放进口袋。他说：“我留着。”男孩说：“你挂你那个墙上。”陈默说：“挂。”男孩笑了。他跑回屋里。关上门。
回去的公交上，陈宇靠着窗。陈默坐在旁边。他把那张画掏出来看。陈宇凑过来看。他说：“爸。他画的是你。”陈默说：“不是。画的是拍照的人。”陈宇说：“可像你。”陈默把画收好。他说：“像谁都行。”车窗外，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陈默给周德明打了个电话。老人接得很快。陈默说：“相机给那个男孩了。”周德明说：“他喜欢吗？”陈默说：“喜欢。拍了三张。对着泡桐。对着巷子。对着他自己画的地上的画。”周德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然后他说：“那就好。你替我谢谢他。”陈默问：“谢什么？”周德明说：“谢他愿意拍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挂了电话。他看着窗外。陈宇在旁边睡着了。头靠着车窗。呼吸很轻。陈默把那张画放在膝盖上。画上的人。举着相机。站在巷口。很旧。可很清楚。他想，周德明那台海鸥。三十年后又有人按了快门。父亲那台尼康。二十年后又有人按了快门。他自己那台。十五年后又有人按了快门。相机不是放坏的。是用坏的。人也是。他闭上眼睛。公交车摇摇晃晃。他慢慢睡着了。第177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