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览倒数第三天，周德明来了。
那天下午陈默正在画廊里换留言簿。第二本也快写满了。他蹲在矮台旁边，把新本子的塑料封膜撕掉。门响了一声。他站起来。一个老人站在门口。个子不高，背有点驼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夹克。手里拎着一个黑布袋。布袋很旧。边角磨出了白线。他站在门口，没有马上进来。他先看展牌。然后看四面墙。最后把目光落在北墙那三张照片上。陈默走过去。老人说：“你是陈默？”陈默说：“是。”老人说：“我叫周德明。留言簿上写过字。”陈默说：“我记得。您说想把相机找出来。”周德明点头。他把黑布袋放在矮台上。慢慢打开。里面是一台相机。海鸥4B。双反。黑色机身。银色镜头。皮套很旧了，边角开裂，用细麻绳绑着。周德明把它取出来。放在矮台上。他说：“找到了。在阁楼纸箱里。放了快三十年。”陈默看那台相机。镜头盖卡住了。他试着拧了拧。纹丝不动。周德明说：“拧不开。锈死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得修。”周德明说：“修不修无所谓。我就想让人看看。它还在。”
陈默把相机拿起来。翻过来看底部。机身号还在。他又看了看镜头前圈的字。海鸥4B。他想起父亲那台。也是海鸥。也是双反。可父亲那台是4A。这台是4B。周德明说：“我年轻时候在厂里宣传科。拍劳模。拍黑板报。后来厂子倒了。相机就收起来了。一收就是三十年。”陈默说：“您后来没再拍？”周德明说：“没拍。没得拍。也没想拍。”他停了一下。又说：“前几天看了你们的展。回去翻了那个箱子。翻出来了。”陈默把相机放回布袋里。他说：“您坐。”周德明在折叠椅上坐下来。他看着那面墙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你们拍的那些。和我不一样。你们拍人等。我那时候拍人干。干活。流汗。举红旗。”陈默说：“都是人。”周德明说：“对。都是人。可我那时候拍的人，不等人。他们在干活。在往前走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坐在旁边。听老人说。周德明说了一会儿。停了。然后他说：“你那台相机。后来修好了？”陈默说：“修好了。用了几年。”周德明说：“谁的？”陈默说：“我父亲的。”周德明说：“他也拍照？”陈默说：“拍得少。就拍了一卷。还拍了一张自拍。”他指了指北墙。周德明站起来。走到北墙前面。他站在那张自拍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转过身。说：“你父亲和我一样。不拍自己。可最后都拍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最后都拍了。”周德明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慢慢走到矮台前。把布袋系好。拎起来。他说：“我走了。你们这个展。好。”陈默说：“您那台相机。我认识一个师傅。能修。”周德明说：“修它干嘛。我都七十八了。”陈默说：“修好了就能拍。”周德明看着他。没说话。他把布袋递给陈默。他说：“那你拿去。修好了。你留着。”陈默接过去。布袋很轻。周德明说：“我留着没用。你留着。给那个小孩。”陈默问：“哪个小孩？”周德明说：“留言簿上那个。想学拍照的。你替我给他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周德明走了。他走出画廊。走在街上。背有点驼。可步子很稳。陈默站在门口。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。他低头看手里的黑布袋。里面是一台锈死的海鸥4B。
那天晚上，陈默把那台相机带到了李师傅的店。李师傅正在收拾工具。准备关门。陈默把布袋放在工作台上。打开。李师傅看了一眼。说：“海鸥4B。好机子。放了多少年了？”陈默说：“三十年。”李师傅拿起来。翻过来看。又拧了拧镜头盖。他说：“锈死了。得拆。”陈默说：“能修吗？”李师傅说：“能。花时间。修好了跟新的一样。”陈默说：“修。”李师傅把相机放在工作台上。他看着那台海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你父亲那台。也是海鸥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你修的。”李师傅说：“我记得。快门帘换了。齿轮上了油。现在还在用？”陈默说：“在。放着。偶尔用。”李师傅点头。他把那台4B收进抽屉。他说：“下周来取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他走出李师傅的店。天已经黑了。巷子里的路灯亮着。他走了一段。给陈宇发了条消息。说有人送了一台旧海鸥。要修好了给那个男孩。陈宇回：“哪个男孩？”陈默说：“推门的那个。小盛带他来的。他要学拍照。”陈宇过了一会儿回：“爸。你给他相机。他会拍吗？”陈默说：“会。不拍也没事。相机不是放坏的。是用坏的。”陈宇发来一个笑脸。陈默把手机收起来。继续走。风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76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