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览开到第五天,留言簿写满了。
周策换了一本新的。旧的那本放在矮台上,旁边是《等光》。陈默翻到第一页,从头看。字迹很多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有的只写了一句话,有的画了一小幅画。第一页是那个年轻女孩写的:“我想我爷爷了。他以前也爱拍照。用一台海鸥。后来相机坏了。他就再没拍过。”旁边有人用铅笔补了一行:“我爷爷也是。相机放坏了。人还在。”再往后翻。有人写:“那张藤椅让我想起外婆家的院子。”有人写:“修鞋的手和我爸爸的一样。”有人写:“我从来没拍过。看完想试试。”有人只画了一条鱼。小小的。像陈宇画的那条。陈默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写着一行字。字很老。笔画很慢。“我叫周德明。今年七十八。以前也拍照。后来不拍了。今天看了你们的展。我想回去把相机找出来。”陈默把留言簿合上。放回矮台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折叠椅上。看外面。画廊的窗朝南。外面有一棵梧桐。叶子已经黄了一半。
下午,方岩来了。他带了一卷新冲的菜市场底片。他坐在台阶上,把底片递给陈默。陈默接过去看。凌晨的批发市场。灯光很暗。摊位上亮着灯泡。有人在搬箱子。有人在称重。有人在数钱。方岩说:“拍了两个月了。还在拍。”陈默说:“慢慢拍。”方岩说:“不急。菜市场跑不了。”他把底片收好。站起来,走到南墙前。看了一会儿自己的照片。城中村。孩子。老街。他说:“陈哥。我这面墙。越看越像一条河。”陈默问:“什么河?”方岩说:“从旧到新。从拆到活。从过去到现在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想起方岩第一次来工作室的样子。穿旧羽绒服。站在门口。不敢进。现在他站在自己的照片前面。说这面墙像一条河。方岩又说:“陈哥。我爹昨天打电话。说他看了展。我给他寄了本册子。他说那张树根好。”陈默说:“你爹懂你。”方岩说:“他不懂。可他看了。”陈默说:“看了就好。”
傍晚,小盛来了。他带了一个男孩。男孩大概十岁。瘦瘦的。站在门口不敢进。小盛说:“哥。这就是推门那个。他叫小勇。他爸又走了。他说想来看照片。”陈默站起来。带男孩走进去。男孩走到东墙前。站在那张推门的照片前面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指着照片里的自己。说:“这是我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”男孩说:“那天我等他。等了很久。后来他回来了。”陈默说:“你等到了。”男孩说:“可他后来又走了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蹲下来。和男孩平视。他说:“你拍一张。”男孩说:“拍什么?”陈默说:“拍你想拍的。用手机也行。”男孩掏出手机。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。然后他对着全家福拍了一张。对着北墙那张手拍了一张。他拍完。低下头。看自己的手机屏幕。陈默说:“以后想拍就来。工作室在城东。你知道地方。”男孩点头。小盛带他走了。走到门口。男孩回头。看了一眼那条大鱼。他说:“这条鱼。我见过。”小盛说:“陈宇哥画的。你也画一条。”男孩说:“我不会。”小盛说:“瞎画。画了就行。”男孩说:“那我画。”他跟着小盛走了。
那天晚上,陈默一个人坐在画廊里。周策在收拾东西。展到月底。还有几天。他坐在折叠椅上。看四面墙。南墙是方岩的。东墙是他的和小盛的。西墙是实物。北墙是三张。他站起来。走到北墙前。父亲的自拍。举着相机。对着镜子。陈宇的藤椅。修好了。旧布条缠着。他的手。放在膝盖上。三张照片。三代人。他站在那面墙前面。想起吴老师说的话。“自拍是‘我在’。藤椅是‘我在过’。手是‘我还在’。”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矮台前。翻开那本《等光》。扉页上写满了。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。很小的字。写着:“留言簿写满了。有人要把相机找出来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矮台。然后他走到门口。看那条大鱼。鱼眼睛还是那么亮。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画廊。外面,十月的夜风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手机响了。是陈宇。陈宇说:“爸。那个男孩。小盛跟我说了。他拍了三张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一张推门的。一张全家福。一张手。”陈宇说:“他以后会拍更多。”陈默说:“会。”陈宇说:“爸。你想过没有。要是爷爷当年没拍那张自拍。要是你没找到那卷胶卷。要是那个老出租屋没被我住过。这些都不会发生。”陈默握着手机。走了一段。他说:“我知道。”陈宇说:“所以那些底片。得留着。”陈默说:“留着。”陈宇说:“爸。我下周回来。展还在吗?”陈默说:“在。到月底。”陈宇说:“那我回来再看一次。”陈默说:“来。我等你。”他把手机放下。继续走。路灯在前面。一盏一盏亮着。第175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