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4章 开展
第二天早上九点半，陈默到的时候，方岩已经站在门口了。
他穿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，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，手里拎着两瓶水。他看见陈默，说：“来早了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更早。”方岩说：“睡不着。六点就醒了。”两人站在画廊门口等。过了一会儿，小盛骑着电动车来了，后座绑着一箱矿泉水。他说：“哥，天热。给大家喝的。”小邱骑着共享单车来的，背着一个很旧的相机包。他说：“我把那台老相机带来了。拍几张花絮。”陈宇最后到，背着海鸥，手里拿着那个旧文件夹。他走到门口，看了一会儿那块空白的展牌。周策说展牌十点前挂。现在还没挂。陈宇说：“爸，展牌上写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周策定。不知道。”周策从里面推开门。他说：“都进来。展牌挂好了。”五个人走进去。展牌挂在门口那面墙上。黑底白字。上面写着：“等光。陈默、方岩、小盛、小邱、陈宇。摄影联展。”下面一行小字：“献给所有还在等的人。”陈默站在展牌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方岩站在他旁边。小盛站在另一边。小邱站在后面。陈宇站在门口。五个人都没说话。周策说：“十点开门。你们随意。”
十点整，门开了。第一个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。她背着一个帆布包，进门先看展牌。然后她走到南墙前。方岩的城中村。她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看得很慢。方岩站在角落里。没过去。女孩在推土机那张前面站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到东墙前。小盛的孩子。她站在推门的男孩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到北墙。三张照片。自拍。藤椅。手。她站在那三张照片前面。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到矮台前。翻开《等光》。她看了一页。又翻了一页。然后她合上书。站在屋子中间。看四面墙。陈默站在窗边。他今天没拿相机。他就站着。看人。看他们怎么走。怎么看。怎么站。女孩待了大概二十分钟。走的时候她在留言簿上写了一行字。陈默没去看。他站在窗边。看着外面。外面是条小街。有树。有车。有人走过。
上午陆续来了些人。有周策请的。有方岩的朋友。有小盛的同学们。有陈宇学校的老师。有陈默不认识的。他们在四面墙之间慢慢走。有的人在南墙停得久。有的人在东墙停得久。陈默注意到，大部分人会在北墙前面停下来。那三张照片。自拍。藤椅。手。没有人问那是谁拍的。可他们都看。看很久。
中午，周敏来了。她带着果果。果果快两岁了。走路还不太稳。她牵着果果的手，从南墙开始走。果果太小。看不懂照片。但她指着方岩那张粉笔画说：“画。”指着小盛那张跳绳的男孩说：“跳。”指着小邱的修鞋摊说：“鞋。”周敏蹲下来，跟她说了几句话。然后她牵着果果走到东墙前。她在全家福前面站住。低头看果果。果果仰头看照片。她指着照片里蹲着的小男孩说：“谁？”周敏说：“爸爸。”果果说：“爸爸？”周敏说：“对。爸爸小时候。”果果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到北墙前。三张照片。她指着那张手说：“手。”周敏说：“对。爷爷的手。”果果说：“爷爷？”周敏说：“爷爷在很远的地方。”果果没再问。她跑到矮台前。踮着脚看那个搪瓷缸。周敏跟过去。把她抱起来。果果伸手摸了摸搪瓷缸的缺口。她说：“破。”周敏说：“对。破了。可还能用。”果果笑了。周敏把她放下来。走到陈默旁边。她说：“展很好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看了？”周敏说：“都看了。果果也看了。”她停了一下。又说：“那张全家福。挂中间。对。”陈默说：“陈宇挂的。”周敏说：“他知道往哪儿挂。”她牵着果果走了。果果在门口回头挥了挥手。陈默也挥了一下。
下午，吴老师来了。方岩推着轮椅。吴老师在每面墙前面都停。南墙。东墙。西墙。北墙。他在北墙前面停了最久。他看着那三张照片。父亲的自拍。陈宇的藤椅。陈默的手。他说：“陈默。你这三张。把三代人都说完了。”陈默说：“一张自拍。一张藤椅。一张手。”吴老师说：“对。自拍是‘我在’。藤椅是‘我在过’。手是‘我还在’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想起父亲拍那张自拍的时候。举着相机。对着镜子。他那时候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。现在他知道了。父亲在说“我在”。在替儿子试相机。也是在替自己留个证据。他活过。他拍过。他等过。吴老师又说：“你这间屋子。比上次那个大。”陈默说：“周策的场地。”吴老师说：“场地大。人没散。”陈默说：“没散。”吴老师点头。他让方岩推着他走到矮台前。他拿起那本《等光》。翻到扉页。上面写满了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矮台。他说：“你写得比我多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写在书外面。我写在书里面。”吴老师笑了。他说：“都一样。”方岩推着他走了。
傍晚，人少了。五个人坐在画廊门口的台阶上。周策给他们一人买了一瓶水。方岩喝了一口。说：“我今天看见好几个人在留言簿上写字。”小盛说：“我没敢看。”小邱说：“我看了。有一个写‘我想我爷爷了’。”陈宇说：“还有一个写‘我也要拍’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坐在台阶上。看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周策说：“今天来了六十几个人。不算多。可留言簿写满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够了。”周策说：“明天还开。后天也开。开到月底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方岩站起来。他说：“我明天还来。”小盛说：“我也来。”小邱说：“我下班来。”陈宇说：“我周末来。”陈默说：“都来。”五个人站起来。各自散了。陈默和陈宇走在最后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陈宇说：“爸。今天果果来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我知道。”陈宇说：“她指了那张手。”陈默说：“她看见了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她看见了。”两人走了一段。陈宇又说：“爸。你那张手。放在北墙。和爷爷的自拍挨着。中间隔着我的藤椅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三代人。”陈宇说：“我以后也要拍手。”陈默问：“拍谁的手？”陈宇说：“拍你的。拍我妈的。拍果果的。拍所有人的。”陈默说：“拍。拍完了挂这儿。”陈宇说：“挂哪儿？”陈默说：“挂北墙。接着排。”陈宇没说话。他走在陈默旁边。步子不快。路灯在他们前面。一盏一盏亮着。第174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