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盛带小勇来的时候,是周六上午。
男孩站在门口,怀里抱着那台海鸥4B,布袋挂在脖子上。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,裤子膝盖处有一块补丁。他看见陈默,叫了声“陈叔叔”。陈默说:“进来。今天你洗照片。”小勇说:“我没洗过。”陈默说:“没洗过才要学。”小盛说:“哥,我陪他。”陈默说:“你在外面等。让他自己来。”
暗房很小。小勇站在门口,有点不敢进。陈默把布帘掀开。红灯亮着。小勇走进去。陈默指了指凳子。小勇坐下。陈默把显影罐、药水、量杯摆在面前。他先教小勇怎么把底片卷进片芯。小勇的手很小。卷得很慢。第一卷没卷好。底片叠在一起。陈默说:“重来。”小勇把底片抽出来。又卷了一遍。这次卷好了。陈默说:“倒显影液。计时八分钟。摇罐。”小勇照做。摇得很轻。水声很小。陈默站在旁边。没说话。八分钟到了。陈默说:“倒掉。停显。定影。水洗。”小勇一样一样做。手指上沾了药水。他低头闻了闻。说:“像药。”陈默说:“就是药。”
底片冲出来。小勇把湿底片对着红灯看。两格。北墙。全家福。小勇说:“拍到了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没糊。”小勇说:“能洗照片吗?”陈默说:“能。你自己放。”他把放大机打开。教小勇怎么把底片夹进去。怎么调焦距。怎么曝光。小勇趴在放大机前面。眼睛凑近。他调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。说:“好了。”陈默说:“放相纸。”小勇抽了一张相纸。放在压纸板上。陈默说:“曝光。十秒。”小勇按下定时器。红灯照着。十秒。然后他把相纸夹起来。放进显影盘。药水晃了晃。影像从白纸上慢慢浮出来。先是北墙的轮廓。然后是四张照片。父亲的自拍。陈宇的藤椅。陈默的手。空窗台。小勇看着那张照片。一动不动。他说:“这是我家?”陈默说:“不是。这是工作室的北墙。”小勇说:“我拍的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你拍的。”小勇用竹夹子把照片翻了个面。看背面。背面是白的。他把照片夹起来。挂上绳。水珠滴下来。打在水槽里。他说:“陈叔叔。我想再洗一张。”陈默说:“洗。相纸在第二个抽屉。”
那天下午,小勇洗了四张。两张北墙。一张全家福。一张陈默的手。他把四张照片挂在绳上。等干。陈默坐在外面。小盛坐在旁边。小盛说:“哥。他比我会摇罐。”陈默说:“他手小。罐轻。”小盛笑了。过了一会儿。小勇从暗房出来。手里拿着那四张照片。他说:“陈叔叔。这张给你。”他挑了一张。是那张陈默的手。陈默接过来。说:“我收着。”小勇说:“我挂你墙上。”陈默说:“挂哪儿?”小勇看了看那面墙。他说:“挂北墙。你那张手旁边。”陈默看了看北墙。四张照片。父亲的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他说:“挂不下了。挂旁边那面。”小勇说:“哪面?”陈默指了指东墙。他说:“挂我那张手旁边。算是你拍的。”小勇走到东墙前。找位置。陈默帮他敲钉子。小勇自己挂。挂完之后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说:“像多了一只手。”陈默看过去。墙上多了一张手。他拍的。旁边是小盛的孩子。小邱的老街。陈宇的窗台。现在多了一张小勇的。他说:“对。又长了一只手。”
那天傍晚,小盛带小勇走了。小勇走之前站在门口那条大鱼前面。他看了一会儿。说:“这条鱼。我见过。”小盛说:“你上次也说了。”小勇说:“我想画一条。”陈默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张纸。一支铅笔。递给小勇。小勇蹲在门口。趴在门槛上画。他画了一条鱼。比陈宇那条小。可尾巴很大。他画完。递给陈默。陈默看了。他把画贴在那面墙的角落。用透明胶。他说:“画得好。”小勇说:“尾巴太大了。”陈默说:“尾巴大。游得快。”小勇笑了。他跟着小盛走了。
那天晚上,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四面墙都满了。北墙四张。东墙多了小勇的手。门口多了一条小勇的鱼。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父亲的小纸条。小邱的手工书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纸条。铅笔。写了几行字。写着:“小勇。七岁。拍了北墙。洗了第一张照片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父亲的纸条。和那本手工书。他退后两步看。第四层有三样东西了。很轻。可很稳。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。天已经暗了。十月的风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他想起父亲那张纸条。上面写着“今天给小默拍了照”。他刚写的那张。写着“小勇拍了北墙”。两个纸条。隔了三十年。都在第四层。他把手插进口袋。继续走。第180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