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9章 归位
撤展那天，陈默一个人去的。
方岩本来说要来帮忙，临时被菜市场的拍摄绊住了。小盛有课。小邱上班。陈宇回学校办手续。陈默说没事。他自己能行。上午十点，他到了画廊。周策已经把展牌摘下来了。靠在门口墙边。黑底白字。上面还写着“等光”两个字。周策说：“展牌你要吗？”陈默说：“要。带回去。”他把展牌搬进屋里。开始摘照片。先摘南墙。方岩的城中村。十二张。他一张一张取下来。用软纸包好。按顺序放进硬纸夹。然后是东墙。他自己的等光。二十张。还有小盛的孩子。十五张。小邱的老街。二十张。陈宇的窗台。四张。全家福。一张。他把每一张照片都擦了一遍。把相框边角的灰抹掉。然后叠好。放进纸箱。西墙的实物。书。缸。瓶。手册。底片。一样一样装进布袋。北墙那三张。父亲的自拍。陈宇的藤椅。他的手。还有陈宇最后挂上去的空窗台。四张。他最后摘。摘下来之后。他把北墙那面擦干净。把钉子眼一个一个按平。然后他退后两步。看那面空墙。四面墙都空了。只剩钉子眼。和一个月前布展前一模一样。他把纸箱和布袋搬到门口。回头看了一眼。画廊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。白墙。干净。安静。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把钥匙还给周策。周策说：“下回有展。再叫你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他叫了一辆货拉拉。把东西运回工作室。搬到屋里之后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开始挂。先挂父亲那面墙。五张旧照片。空藤椅。石桌。干辣椒。槐树。木门。挂在原来的位置。然后全家福。挂在最上面。再挂陈宇拍的修好的藤椅。挂在全家福下面。左边是爷爷的空椅子。右边是陈宇拍的椅子。中间是全家福。三代人。同一把椅子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挂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。二十三张。他一张一张挂。从老周的手。到方岩的背影。到小盛的蹲姿。到小邱举相机。到男孩伸手。到他的倒影。到他的正面。到他的手。到小盛的三张孩子。到小邱的老街。到陈宇的窗台。挂完之后。他站在墙前。看了一会儿。这面墙又满了。比展之前还满。多了小邱的老街。多了小盛的第二组。多了陈宇的空窗台。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把东西重新摆上去。第一层。书。第二层。相册。第三层。缸和瓶。第四层。父亲那张小纸条。和小邱那本手工书。挨在一起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门口那面墙前。大鱼还在。大鱼下面。雨天的老街。他伸手摸了摸照片的边角。把翘起来的地方按平。然后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搪瓷缸很暖。他喝了一口。
下午，陈宇回来了。他进门先看了一圈。然后他走到那面墙前。一张一张看过去。他说：“爸。都回来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回来了。都归位了。”陈宇走到北墙前。看那三张。父亲的自拍。他的藤椅。陈默的手。他说：“爸。北墙缺一张。”陈默问：“缺哪张？”陈宇说：“我最后拍的那张。空窗台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张在东墙。和窗台那四张在一起。”陈宇说：“不。我想把它挂北墙。和爷爷的自拍放一起。”陈默看了看北墙。他说：“挂哪儿？”陈宇说：“挂在爷爷自拍下面。那是爷爷的相机。这是爷爷相机拍的空窗台。”陈默想了想。他把东墙那张空窗台取下来。挂在北墙。父亲的自拍下面。北墙现在是四张。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陈宇站在墙前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爸。这面墙。从相机到窗台。从人到空。全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全了。”
那天傍晚，小盛来了。他带了一个纸袋。里面是小勇昨天拍的那两张底片。已经冲了。还没洗。他把底片递给陈默。陈默对着灯看。一张是北墙。四张照片。一张是东墙。全家福。拍得很稳。手没抖。陈默说：“小勇拍的？”小盛说：“对。他说他想洗出来。”陈默说：“让他自己洗。我教他。”小盛说：“他不敢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带他来。我教。”小盛说：“行。明天带他来。”他把底片收好。走到那面墙前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哥。你这些照片。展完了又挂回来。像没动过。”陈默说：“动过了。多了几张。”小盛说：“对。多了。可位置对了。”他坐了一会儿。走了。
小邱是晚上来的。他下班之后骑车来的。进门先看自己的老街。挂在东墙。挨着陈宇的窗台。他说：“默哥。我那张雨天的。挂门口了？”陈默说：“对。和大鱼一起。”小邱走到门口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像站在巷口。”陈默说：“本来就是巷口。”小邱笑了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看陈默煮面。他说：“默哥。我拍了三年。展了一个月。现在挂回来了。感觉不一样。”陈默问：“哪里不一样？”小邱说：“以前是我自己看。现在是别人也看过。再挂回来。好像它更沉了。”陈默说：“照片被人看过之后。就重了。”小邱说：“对。重了。”他吃面的时候一直看那面墙。吃完面。他帮陈默洗碗。然后走了。
那天夜里，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四面墙都满了。五张旧照片。二十三张等光的人。门口那条大鱼。雨天的老街。西墙矮台上的书。缸。瓶。手册。第四层的小纸条和小邱的书。他站起来。走到每一面墙前面。看一遍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。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写满了。他在最后一行下面。加了一行。很小的字。写着：“展撤了。照片回来了。多了几张。都挂上了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第一层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。天已经暗了。十月的风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79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