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览最后一天,陈默到得最早。
他开门时,画廊里还留着昨夜的气息。四面墙上的照片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南墙的城中村。东墙的等光。西墙的书和缸。北墙的三张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去,把灯打开。灯光落在照片上,像一只很轻的手,把那些日子重新摸了一遍。他走到矮台前,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已经写满了。他看了几行。然后合上。放回原处。
十点刚过,方岩来了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,头发扎得很紧。他进门先看了一圈,然后走到南墙前,站在自己的照片前面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陈哥。这些照片挂了一个月。没少。也没歪。”陈默说:“你在看什么?”方岩说:“看那些井。看那些墙。看那些人。他们还在。”陈默说:“照片在。人就在。”方岩点头。他走到矮台前,把《城下》和《留根》翻了一遍。然后他说:“撤了之后,挂哪儿?”陈默说:“回工作室。挂老位置。”方岩说:“那我那几本呢?”陈默说:“矮台上。第四层还空着。”方岩笑了。他说:“你那个第四层。一直空着。就放了一张纸条。”陈默说:“那张纸条重。”方岩说:“对。重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矮台。
中午,小盛来了。他带了一个纸箱。里面是新洗的一批照片。城中村那些孩子。他拍了一年的。他把照片放在地上。蹲下来。一张一张看。陈默站在旁边。看那些孩子。有的笑。有的低头。有的在跑。他说:“新拍的?”小盛说:“上个月拍的。还没展过。”陈默说:“今天最后一天。你自己挑一张。贴墙上。”小盛问:“贴哪儿?”陈默看了看四面墙。他说:“贴留言簿旁边。让来的人看见。那些孩子还在长。”小盛选了一张。男孩蹲在地上。手里拿着一根树枝。在泥巴里画什么。他把照片贴在留言簿旁边的墙上。用美纹纸压住四角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说:“哥。这张算不算入伙?”陈默说:“算。早就算。”
下午,小邱来了。他今天没带相机。只带了一本相册。他拍的。他自己装订的。他说:“默哥。我出了一本。手工的。五本。你一本。方岩哥一本。小盛一本。陈宇一本。我自己一本。”陈默接过去翻。老街。修鞋摊。弹棉花。打铁铺。卷帘门。二十张。每张下面手写一行字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是老街的全景。雨天的。伞。石板。旧招牌。他说:“你这本。放第四层。”小邱问:“第四层不是空着吗?”陈默说:“放你的。就不空了。”小邱把书放上去。挨着那张小纸条。他说:“默哥。你那纸条不挪?”陈默说:“不挪。你的书放它旁边。”小邱看了一会儿。说:“好。挨着爷爷。挺好。”
傍晚,陈宇来了。他背着海鸥。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里面是他在学校最后一次拍的那卷底片。刚冲的。还没看。他把底片递给陈默。陈默对着窗外的光看。是窗台。搬空了的窗台。白瓷瓶拿走了。只剩一小片干净的方形。他说:“这张好。”陈宇说:“最后一张。窗台。空了的。”陈默说:“放北墙。挨着那张全家福。”陈宇走到北墙前。把照片挂在全家福下面。三张照片变成四张。自拍。藤椅。手。空窗台。陈宇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爸。北墙从根到空。全了。”陈默站在他旁边。看那面墙。父亲的自拍。陈宇的藤椅。他的手。陈宇的空窗台。四张。三代人。从“我在”到“空”。他说:“全了。”
那天晚上,周策来了。他站在屋子中间。看四面墙。他说:“今天是最后一天。明天撤展。”陈默说:“知道。”周策说:“你这一个月。天天来。”陈默说:“照片在这儿。我也在这儿。”周策看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陈默。有个事。那个周德明。他昨天给我打电话。说想把他的相机也放进展里。就放今天。”陈默说:“他来了?”周策说:“没来。他说把相机托你转交。已经给你了。”陈默想起那台海鸥4B。已经给了小勇。他说:“相机在男孩那儿。”周策说:“那就让男孩带着相机来。拍一张。”陈默说:“我给他打电话。”
他给小盛打了电话。小盛去找小勇。半小时后,小盛带着男孩来了。男孩抱着那台海鸥4B。他站在门口,不敢进。周策说:“进来。你是今天最后一个观众。也是最后一个参展人。”男孩走进来。周策带他到北墙前。说:“你拍一张。拍你想拍的。”男孩举起相机。对着北墙那四张照片。按了快门。咔嚓。然后他对着东墙的全家福。按了快门。咔嚓。他拍了两张。停下来。周策说:“够了。这两张。以后洗出来。挂这儿。”男孩点头。他低头看手里的相机。他说:“这个相机。还能用。”陈默说:“能用。以后一直能用。”男孩笑了。他把相机抱在怀里。站在屋子中间。看四面墙。周策说:“今天关门。明天撤。但你们这些东西。都留下了。”陈默走到矮台前。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写满了。他在最后一行下面。加了一行。很小的字。写着:“展览最后一天。男孩拍了北墙。相机还在用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矮台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五个人和男孩一起走出画廊。外面,十月的夜风很凉。方岩往南。小盛往东。小邱骑车走了。陈宇跟着陈默回家。男孩跟着小盛。陈默走了一段。回头看了一眼画廊。灯灭了。可他知道。那些照片还在里面。那些书。那些缸。那些纸条。都在。明天会撤下来。会回到工作室。会重新挂上老位置。然后新的日子会来。新的人会来。新的照片会来。他转过身。继续走。陈宇走在他旁边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第178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