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邱是周一傍晚来的。
那天陈默刚把新木架上的东西重新摆了一遍。第四层空着，他看了好几眼。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傍晚的光从南窗照进来，落在空着的那层隔板上。他正想着要不要放点什么上去，门响了。小邱推门进来，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，脸上带着汗。他站在门口，没说话，先喘了两口气。然后他把纸袋放在工作台上。他说：“默哥。拍完了。”陈默问：“什么拍完了？”小邱说：“老街。我拍完了。三年了。”他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一摞照片。厚厚的一沓。大概七八十张。黑白的。全是同一条街。陈默把照片摊开在桌上。小邱站在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没说话。
陈默一张一张看。这条老街他记得。小邱以前提过。在城东。窄。两边是旧铺子。修鞋的。弹棉花的。打铁的。卖面条的。小邱拍了三年。从春天到冬天。从早上到傍晚。照片里有老人坐在门口下棋。有小孩在巷子里追跑。有猫蹲在墙头。有雨落在石板缝里。有太阳照在旧招牌上。有一张是修鞋匠的手。和方岩拍过的那双很像。可角度不一样。小邱蹲得很低。从下往上拍的。那双手正在穿线。线穿过鞋底。拉出来。陈默看着那张照片。他说：“这张好。”小邱说：“那张我蹲了半小时。等他穿完一只鞋。”陈默继续看。有一张是弹棉花的老头。满屋子飞絮。老头戴着口罩。只露出眼睛。棉花在他身后堆成一座小山。有一张是打铁的。铁花飞溅。和方岩拍过的那张不同。小邱拍的是铁花落到地上又弹起来的那一下。很短。可小邱拍到了。陈默说：“你拍了三年。就拍了这一条街？”小邱说：“嗯。我就住那条街。每天上下班都过。拍了三年。”陈默把照片放下。他看着小邱。这个年轻人。三年前还在广告公司帮他调Excel。现在站在这里。手里拿着八十张照片。陈默说：“你选一张。挂上去。”小邱问：“挂哪儿？”陈默看了看那面“等光的人”墙。已经满了。他看了看门口那面墙。大鱼下面还有空。他说：“挂门口。挨着大鱼。”小邱愣了一下。他说：“那是进门的地方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。你的老街。和那条大鱼一起。”小邱低头看自己那摞照片。他翻了一会儿。抽出一张。是雨天的老街。石板缝里积着水。倒映着旧招牌。一个老人撑着伞走过。伞是黑的。遮住了脸。小邱说：“这张。”陈默接过去。敲了钉子。小邱自己挂。挂完之后他退后两步。站在门口。推门出去。又推门进来。进门时他抬头看那面墙。大鱼在左边。老街在右边。他的照片很安静。可里面有雨。有光。有人。他说：“默哥。像回家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本来就是家。”
那天晚上，小邱留在工作室吃饭。陈默煮了面。两人坐在窗边吃。小邱说：“默哥。我拍了三年。以前觉得拍得不好。不敢给人看。现在觉得。好不好都拍了。反正那条街还在。”陈默说：“街还在。可你拍的那些人。有些可能不在了。”小邱说：“对。修鞋的老张。去年走了。弹棉花的。今年搬了。打铁的。上个月关了铺子。回老家了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拍到了。”小邱说：“拍到了。可不够。我想拍更多。可来不及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来得及。街还在。人走了。铺子关了。可街还在。你明天再去拍。拍那些空铺子。拍那些新来的人。”小邱想了想。他说：“对。明天去。”他把碗里的面吃完。站起来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他看见第四层空着。他问：“这层放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放你们的书。你的老街。以后也出一本。”小邱说：“我出书？”陈默说：“出。拍了三年。够出一本。”小邱站在木架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默哥。那我再拍三年。”陈默说：“拍。我帮你挂。”
小邱走了之后，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他走到门口那面墙前。看那张雨天的老街。伞。石板。旧招牌。他想起自己拍过的那条老街。其实不是同一条。可很像。都是旧旧的。都是有人走过的。他伸手在照片下方摸了摸。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还空着。他想了想。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。是一张小纸条。父亲写的。那张纸条上写着“今天给小默拍了照”。他把纸条放进第四层。靠在角落。很轻。很旧。可它在那儿了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。天已经暗了。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69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