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是周四下午回来的。
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旧木架,是从学校宿舍楼下捡的。不知道谁扔的,四层,松木,边角磨圆了,其中一条腿有点晃。陈宇把它放在矮台旁边,说:“爸,换大的吧。这个够放了。”陈默看了看。木架比他现在的矮台高一点,宽一点。四层隔板。够放书。够放相册。够放那个搪瓷缸。他说:“哪来的?”陈宇说:“楼下垃圾堆旁边。我修了一下。换了根螺丝。”陈默蹲下来,看那条晃的腿。螺丝是新的。陈宇用扳手拧过。他站起来。说:“行。换。”
两人把矮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。父亲的工作手册。那本《等光》。方岩的《城下》和《留根》。小盛的相册。搪瓷缸。还有那个白瓷瓶。东西不多。可摆满了旧矮台。陈默把它们放在地上。然后把旧矮台搬到墙角。靠墙放着。陈宇把新木架搬过来。放在原来的位置。试了试。稳了。陈默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回架上。第一层放书。父亲的画册在最左边。《等光》在中间。《城下》和《留根》在右边。第二层放相册。小盛那本。还有陈宇从学校带回来的那几本旧摄影集。第三层放搪瓷缸和白瓷瓶。第四层空着。陈默退后两步看。木架比矮台高。东西放上去之后,那面墙显得更满了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“第四层留给你。”陈宇问:“留给我干嘛?”陈默说:“你以后出的书。放这儿。”陈宇说:“我还没出。”陈默说:“会出的。”陈宇没接话。他把旧矮台搬到门口,靠墙放着。上面铺了一块旧布。他说:“这个可以当凳子坐。”陈默说:“本来就能坐。”
那天下午,方岩来了。他进门看见新木架,愣了一下。他走到架子前面,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比我那个地下室强。”陈默说:“你那个也能换。”方岩说:“等我把菜市场拍完再说。”他从包里掏出一卷底片。递给陈默。他说:“拍了几卷。你看看。”陈默接过来,对着窗外的光看。是菜市场。凌晨的。光线很暗。摊位上亮着灯泡。装卸工在搬箱子。箱子里是白菜、土豆、西红柿。有一张是一个女人蹲在地上剥葱。围裙上全是泥。手很快。陈默说:“这张好。”方岩说:“还有几张。”陈默继续看。有一张是一个男人推着一车南瓜。车很重。他弓着腰。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陈默说:“这张也好。你拍菜市场,和拍城中村不一样。”方岩问:“哪里不一样?”陈默说:“城中村是拆。菜市场是活。”方岩想了想。他说:“对。城中村拍完了就没了。菜市场每天早上都有。人来人往。拆不完。”陈默把底片还给他。他说:“你拍一年。明年出本书。”方岩说:“一本就够了。不想多出。”陈默说:“那就一本。”方岩点头。他站在新木架前面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陈哥,你那个第四层。给我留一本。”陈默说:“给你留了。”方岩笑了。他走到门口那条大鱼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推门走了。帆布袋里装着那卷菜市场的底片。
傍晚,小盛来了。他骑电动车来的。后座绑着一个纸箱。他把纸箱抱进来。打开。里面是一本新的相册。比上一本厚。他说:“哥,我拍了新的。还是那些孩子。但这次拍的是他们爸妈回来的时候。”陈默接过去翻。里面是二十张照片。孩子们和爸妈站在一起。有的在笑。有的没表情。有的抱着。有的隔着一臂远。有一张是那个推门的男孩。他爸站在他旁边。两人都看着镜头。没笑。可站得很近。陈默说:“这张好。”小盛说:“他爸待了半个月。走的时候男孩没去送。他说送了更难受。”陈默把相册合上。放在木架第二层。挨着上一本。他说:“你以后还拍吗?”小盛说:“拍。拍他们长大。拍那些孩子变成大人。变成爸妈。”陈默说:“那要拍很久。”小盛说:“我就住那条巷子。跑不了。”陈默笑了。小盛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叶子在风里翻动。他说:“哥,你这棵泡桐快掉花了。”陈默说:“早掉了。叶子都长满了。”小盛说:“明年还开。”陈默说:“开。”
那天晚上,小盛走了之后,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新木架在灯下安安静静地待着。四层。第一层是书。第二层是相册。第三层是缸和瓶。第四层空着。他站起来,走到木架前面。伸手在第四层摸了摸。木板很平。还有一点松木的味道。他想起陈宇说“这个留给我”。他想起方岩说“给我留一本”。他想起小盛说“我就住那条巷子”。他把手放下来。走到工作台前。把那本《等光》拿起来。翻开扉页。上面已经写了很多行。他拿起铅笔。在最下面加了一行。很小的字。写着:“木架换了。第四层空着。等他们的书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第一层。然后他走到父亲那面墙前。那张全家福挂在最上面。下面左边是空藤椅。右边是陈宇坐在藤椅上的照片。中间是那张修好的藤椅。三代人。同一把椅子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门口。看那条大鱼。鱼眼睛还是那么亮。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。天已经全黑了。夏天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68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