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,天热起来。
工作室的窗子成天开着。泡桐的叶子已经长到巴掌大,密密地遮着巷子上空。风从叶缝里过,声音比以前厚了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本很厚的书。陈默每天早上到工作室,第一件事是把窗台上的白瓷瓶和搪瓷缸挪到里侧,免得被风吹倒。第二件事是给绿萝浇水。那盆绿萝从小邱送来到现在,藤蔓已经垂到工作台上了。他浇水的时候,水从盆底渗出来,顺着台面往下滴。他拿抹布擦掉。这是每天早上的仪式。擦完桌子,泡一杯茶。然后坐下来,等。
那天上午,方岩来了。他比平时来得早。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。陈默看他一眼。方岩把纸袋放在桌上,说:“最后一本。印出来了。”陈默打开纸袋。里面是一本薄薄的手工书。封面是黑卡纸,上面贴着一张很小的黑白照片。照片里是城中村最后那棵老槐树的树根。根攥着一团土。书名印在树根下面,两个字——《留根》。陈默翻开。二十张照片。每张占一页。比《城下》薄。比《城下》沉。翻到最后一页时,他看到一行手写的字。是方岩的笔迹。字比平时更用力。“我爹说,树根挖出来的时候,他站在旁边。他说那根很深。挖不动。后来用锯子锯的。”陈默把书合上。放在矮台上。和《等光》《城下》并排。三本书。一本比一本薄。可挨在一起的时候,像三个人站在同一条路上。方岩说:“陈哥,我这本出了。以后可能不出了。城中村拍完了。该拍的都拍了。”陈默说:“你还有别的。”方岩说:“对。我最近在拍菜市场。早上四点的。批发市场。拍那些卸货的人。”陈默说:“拍完拿来看。”方岩说:“肯定。”
下午,小盛来了。他骑电动车来的,后座绑着一个纸箱。他把纸箱抱进来,放在地上。打开。里面是一本相册。他自己做的。手工装订。封面用的是旧挂历纸。他说:“哥,我把我拍的那些孩子,做成了一本册子。不多。就印了五本。”陈默接过去翻。里面是三十张照片。比展览时多了不少。每一张下面都贴着手写的说明。不是打印的。是小盛自己写的。字很小,很工整。陈默翻到最后。最后一页是那个男孩伸手推门的照片。下面写着一行字:“他等到他爸了。去年冬天回来的。待了半个月。又走了。”陈默问:“你见过他爸?”小盛说:“见过。回来那天我正好在。男孩没哭。他爸哭了。”陈默把相册合上。放在矮台上。四本书了。他说:“这本放这儿。让大家看。”小盛说:“行。我印了五本。自己留一本。爸妈一本。你一本。陈宇一本。还有一本给了那个男孩。”陈默说:“他收到了?”小盛说:“收到了。他翻了很久。后来跟我说,他想学拍照。”陈默看着小盛。小盛说:“我给了他一个旧相机。我爸以前用的那台。他说他不敢用。我说你拍就是了。坏了算我的。”陈默笑了。他想起李师傅说过的话——“相机不是放坏的,是用坏的。”他说:“你做得对。”
傍晚,小盛走了之后,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矮台上现在有四本书了。父亲的工作手册。《等光》。《城下》。《留根》。还有小盛的相册。五样东西。挨在一起。他退后两步看。这矮台以前只放一个搪瓷缸。后来放了父亲的画。再后来放了书。现在放满了。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,打开柜子。柜子里有陈宇四年的底片。有小盛的孩子。有小邱的老街。有方岩的城。有他自己的等光。他把柜门关上。走到那面墙前。墙上有十九张照片。父亲的。陈宇的。他自己的。小盛的。小邱的。老周的。方岩的。十九个人。都在等。都在看。他站在墙前。想起周策说的那句话。“这两面墙会说话。”他以前觉得这话有点玄。现在他信了。这面墙一直在说话。每来一个人。每拍一张照片。它就多说一句。他站在墙前。听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相机。对着矮台拍了一张。对着墙拍了一张。对着窗外那棵泡桐拍了一张。三张。他放下相机。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天快黑了。巷口的路灯亮起来。光从窗户照进来。落在墙上那十九张照片上。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。说方岩的书到了。小盛的相册也到了。陈宇回:“矮台满了吧?”陈默说:“满了。快放不下了。”陈宇说:“那就换大的。等我回来。我帮你搬。”陈默说:“好。等你。”他把手机放下。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。夏天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67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