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是周六早上回来的。
他进门时陈默正在擦镜头。陈宇把包放在桌上，说：“爸，藤椅照片呢？”陈默指了指那面墙。陈宇走过去看。那张修好的藤椅挂在全家福下面。新竹条在黑白灰里是浅色的，像一道很细的亮线。陈宇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旧布条呢？”陈默从工作台抽屉里拿出那截旧布条，放在桌上。布条断了几股，颜色发灰。陈宇拿起来看。他说：“爷爷缠的。”陈默说：“嗯。绕了很多圈。”陈宇把布条放回桌上。他说：“爸，我想去老宅。现在就去。”陈默说：“去吧。钥匙还在砖缝里。”陈宇说：“你跟我一起。”陈默看了他一眼。然后他把镜头放下。他说：“走。”
两人坐公交去的。车上人不多。陈宇靠着窗坐。陈默坐在旁边。陈宇说：“你修的时候，想过爷爷吗？”陈默说：“想过。坐上去的时候想得最多。”陈宇问：“想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想他坐在这把椅子上画我的样子。想他缠布条的样子。”陈宇说：“他缠布条的时候，你蹲在旁边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我那时候五岁。觉得他缠得很慢。一圈一圈。急死人。”陈宇笑了一下。他说：“你现在也慢。”陈默说：“拍照不能急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”
到老宅时快中午了。院子里槐树叶子很密，地上光斑碎碎的。陈宇站在门口，没马上进去。他看了看那把藤椅。藤椅在老地方。竹条修好了。新竹条和旧竹条颜色不一样，可看起来很稳。他慢慢走过去。站在藤椅前面。陈默站在他身后，没说话。陈宇伸手摸了摸那根新竹条。很光滑。边缘被陈默用砂纸打磨过。他摸了摸。然后他转过身，看着陈默。他说：“我坐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坐。”陈宇慢慢坐下去。藤椅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和那天陈默坐的时候一样。陈宇的背靠上去。他的手放在扶手上。扶手很光滑。陈宇坐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爸，爷爷是不是很高？”陈默说：“中等。比我矮一点。”陈宇说：“那我比他高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比你爷爷高半个头。”陈宇靠在椅背上。他看那棵槐树。叶子在风里翻动。光从叶缝里落下来，落在他膝盖上。他说：“爸，你拍一张。”陈默拿出相机。他站在陈宇前面。陈宇坐在藤椅上。和全家福里父亲坐的位置一样。可人换了。父亲换成了陈宇。陈默举着相机。他没有马上按。他看着取景框里的陈宇。陈宇坐在藤椅上，仰着头看槐树。光照在他脸上。他说：“爸，快拍。”陈默按下快门。咔嚓。很轻。陈宇没动。陈默又拍了一张。这次他退后几步，把整个院子拍进去。槐树。石桌。藤椅。坐在藤椅上的陈宇。他拍完放下相机。陈宇从藤椅上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裤子。然后他走到陈默旁边。他说：“给我看看。”陈默把屏幕转过去。陈宇看了很久。照片里，他坐在藤椅上。新竹条在画面里很清楚。旧椅子。新竹条。坐在上面的人。陈宇说：“爸，这张比全家福好。”陈默问：“为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全家福里，爷爷坐在上面。他拍不到自己。只能拍别人。可我现在坐在上面。你在拍我。我们在一起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把相机收好。陈宇转过身，又看了看那把藤椅。他说：“爸，旧布条呢？”陈默从口袋里掏出来。陈宇接过去。他把旧布条缠在新竹条上。缠了几圈。打了一个结。和爷爷当年打的位置一样。然后他退后两步。藤椅又和以前一样了。新竹条。旧布条。陈默站在旁边。他看着那把椅子。忽然想起父亲画的小侧脸。想起那张全家福。想起陈宇拍的那张空藤椅。想起自己修好的那把椅子。想起陈宇刚才坐在上面。他站在院子中间。槐树叶子在头顶沙沙响。陈宇说：“爸，我想把这张照片放大。挂你工作室。挨着全家福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张全家福在上面。你这张在下面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爷爷坐在上面。我坐在下面。同一把椅子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他们锁好门走了。公交车上陈宇靠着窗睡着了。陈默坐在旁边。窗外的老街一截一截退过去。他把那张照片的底片握在手里。底片很小。他握得很轻。到家后陈宇还在睡。陈默没叫他。他把底片放进显影罐。暗房里红灯亮着。他把陈宇坐在藤椅上的那张照片放大了。十寸。他夹着照片走出来。挂在父亲那面墙全家福下面。左边是爷爷的空藤椅。右边是陈宇坐在藤椅上的样子。中间是那张全家福。三代人。同一把椅子。他退后两步看。墙上满满的。可他觉得还有一点空。留给以后的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给陈宇发了条消息。陈宇在沙发上翻了个身。手机亮了一下。他没醒。陈默把手机放下。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叶子在风里翻动。他想起吴老师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在等光的时候，自己已经是一束光了。”他把手放在膝盖上。坐了一会儿。第166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