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3章 布展
布展那天，五个人都到了。
画廊在城南，比上次那个大一些。四面墙。白，干净，灯光可以调。周策站在门口等他们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，手里拿着一卷美纹纸和一支记号笔。他说：“四面墙。你们自己分。”陈默看了看那四面墙。朝南那面最长。朝东两面稍短。朝西那面最窄。他把六十四张照片从硬纸夹里取出来。按系列分成五摞。方岩的。小盛的。小邱的。陈宇的。他自己的。五摞照片摆在地上。像五条路。周策说：“你们商量。怎么走。”陈默没说话。方岩蹲下来看。他说：“从老宅开始。到窗台结束。”小盛说：“我的孩子放中间。”小邱说：“我的老街放哪儿？”陈宇说：“放我窗台旁边。老街和窗台都是巷子。”陈默说：“先排。排完了再说。”
他们蹲在地上，一张一张排。先排南墙。方岩的城中村在最左边。铁门。排水口。粉笔画。推土机。老槐树。树根。十二张。一张挨一张。然后是小盛的孩子。跳绳。看手机。推门。等。十五张。排在方岩旁边。再往右是小邱的老街。修鞋摊。弹棉花。打铁铺。面馆。卷帘门。二十张。排在最右边。南墙排满了。陈宇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全是旧的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南墙是旧的。东墙放新的。”他带着大家转到东墙。他自己的等光系列。老周的手。方岩的背影。小盛的蹲姿。小邱举相机。男孩伸手。他的倒影。他的正面。他的手。二十张。排在东墙左边。陈宇的窗台。四张。春夏秋冬。排在右边。中间空了一块。陈宇说：“空着干嘛？”陈默说：“留一张全家福。”他把父亲那张全家福从硬纸夹里取出来。挂在东墙中间。陈宇站在那张照片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爷爷坐在中间。所有人围着他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东墙是新的。可中间是旧的。旧的撑着新的。”方岩走过来。站在陈宇旁边。看那张全家福。他说：“陈哥。你这张挂在中间。整个展都稳了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把小盛的第二组照片拿过来。孩子和爸妈。十五张。挂在东墙右边。挨着窗台。南墙和东墙满了。西墙空着。北墙也空着。
周策走过来。他看了一圈。他说：“西墙放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放矮台上的东西。”他把那本《等光》从包里拿出来。放在西墙前面的矮台上。旁边放《城下》和《留根》。小盛的相册。小邱的老街底片。陈宇的《同屋》册子。还有那个搪瓷缸。白瓷瓶。父亲的工作手册。他摆好之后，退后两步。西墙没有照片。只有这些东西。周策说：“这面墙没照片。”陈默说：“不挂照片。挂实物。”周策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好。实物也是展。”陈默走到北墙前。北墙最窄。他想了想。把父亲那张自拍放上去。举着相机。对着镜子。那张。然后他把陈宇拍的那张藤椅放在旁边。最后是他自己拍的那张手。右手。放在膝盖上。三张。三代人。北墙只有三张照片。陈默站在那面墙前。看了一会儿。方岩走过来。站在他旁边。他说：“陈哥。这面墙最小。可最沉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北墙是根。”方岩说：“你把根放在最里面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看完其他的。走到最后。就看到根。”
那天下午，五个人一直排到天暗。方岩挂南墙。小盛挂东墙右边。小邱挂东墙左边。陈宇挂北墙。陈默在中间来回走。调整位置。哪张高了。哪张低了。哪张挨得太近。哪张离得太远。他走来走去。像在暗房里调焦距。方岩说：“陈哥。你像个导演。”陈默说：“就是个挂照片的。”周策站在门口。看着他们忙。他一句话没说。只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天快黑的时候，周策开了灯。四面墙在灯光下亮起来。南墙是灰的。城中村。孩子。老街。东墙是亮的。等光。窗台。全家福。西墙是静的。书。缸。瓶。手册。北墙是深的。三张照片。自拍。藤椅。手。五个人站在屋子中间。看四面墙。谁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。小盛说：“哥。这比我想的大。”小邱说：“比我自己展的大。”方岩说：“比我们所有人的都大。”陈宇说：“爸。爷爷在中间。”陈默看过去。东墙中间。那张全家福。爷爷坐在藤椅上。奶奶站在旁边。他蹲在地上。陈默说：“对。他在中间。我们都围着他。”他走到北墙前。那三张照片。父亲的。陈宇的。他的。他伸出手。在父亲那张自拍下面摸了摸。然后他转过身。看屋里这些人。方岩。小盛。小邱。陈宇。周策。五个人。四双手。都在。他想起父亲那张纸条。上面写着“今天给小默拍了照”。想起母亲说的“你爸藏东西的本事比你大”。想起吴老师写的“你也是一束光”。想起方岩说的“留不住的东西至少要送它们一程”。他把手放下来。走到屋子中间。他说：“都挂好了。明天开展。”周策说：“明天上午十点。我开门。”陈默说：“我们九点半到。”周策点头。他推门走了。五个人留在画廊里。灯还亮着。四面墙安安静静地待着。陈默走到矮台前。把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写满了。他拿起笔。在最下面又加了一行。很小的字。写着：“布展完了。四面墙。所有人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矮台。然后他关了灯。五个人一起走出画廊。外面，十月的夜风很凉。方岩往南。小盛往东。小邱骑车走了。陈宇跟着陈默回家。路上陈宇说：“爸。明天开展。你紧张吗？”陈默说：“不紧张。照片都挂好了。”陈宇说：“那你今晚睡个好觉。”陈默说：“你也是。”两人走在路灯下面。影子被拉得很长。陈默走得很慢。陈宇也跟着慢。第173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