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 挑选
九月初，陈默开始挑照片。
他把三面墙上的照片一张一张取下来，按时间顺序铺在地上。客厅地板很快就不够用了。他把餐桌也腾出来，把沙发上的东西挪开，把每一张照片按系列分开。父亲那组六张。他自己的等光系列二十三张。陈宇的窗台四张。小盛的孩子六张。小邱的老街五张。方岩的城四张。总共四十八张。周策说一个人三十张就够。可这四面墙上的东西，已经长在一起了。他蹲在地上，看那些照片。从老宅的藤椅看到西湖的回头。从井看到窗台。从雨天的老街看到坐在藤椅上的陈宇。他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工作台前，给方岩打电话。
方岩下午来了。他带了一个大信封。里面是他选好的照片。他说：“我选了十二张。从《城下》和《留根》里挑的。”陈默接过来，一张一张看。方岩选得很准。每一张都带着城的气味。铁门。排水口。粉笔画。推土机。老槐树。根。有一张是他在废墟上蹲着拍的。脚下全是碎砖。手里举着相机。陈默说：“这张好。你自拍的？”方岩说：“小盛拍的。我去城中村最后那天，他跟着。”陈默把方岩那十二张放在餐桌左边。他说：“你再选六张。凑十八。”方岩问：“十八张？”陈默说：“你出一本半书。够了。”方岩想了想。他说：“行。我再挑六张。”他蹲下来，从那堆照片里又抽了几张。有一张是雨后的巷子。有一张是井台上的青苔。有一张是小孩蹲在地上画粉笔。他站起来。说：“十八张。多了不要。”陈默说：“就十八。”
小盛是傍晚来的。他带了一个纸袋。里面是他那两本相册的底片。他说：“我选了十四张。第一本六张。第二本八张。”陈默接过去看。第一本里是孩子。第二本里是孩子和爸妈。他挑得很匀。每一张都有手。有动作。有等待。有回来。陈默说：“第二本里那张男孩站在门口等他爸的。放大。”小盛说：“那张我洗了。十寸。”他从纸袋里抽出一张。是男孩站在巷口。远处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在走近。陈默看着那张。他说：“这张。放最中间。”小盛说：“哥。你帮我挂。”陈默说：“你自己挂。”小盛把十四张放在餐桌右边。他说：“我够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再看一眼。有没有漏的。”小盛翻了一会儿。他抽出一张。是男孩坐在门槛上。低头看手机。他说：“这张。差点漏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加上。十五张。”小盛把那张放在最上面。
小邱是晚上来的。他带了一个U盘。他说：“我拍了三年。选了二十张。存在这里。”陈默把U盘插进电脑。小邱站在旁边，一张一张点开。老街上。修鞋摊。弹棉花。打铁铺。面馆。有一张是早上。铺子刚开门。卷帘门拉起来一半。光照进去。里面很暗。陈默说：“这张好。门开了一半。光进去了。”小邱说：“那天我五点就去了。等卷帘门开。”陈默说：“等到了。”小邱说：“等到了。”他选了二十张。陈默说：“二十张。够了。你那街还能再拍。”小邱说：“明年再拍。今年够了。”
陈宇是周五晚上回来的。他带了一包照片。是他在学校重新排的《同屋》。他把照片铺在地上。从窗台到巷子。从学校到老宅。从泡桐到藤椅。一共十六张。他把那张全家福也放进去。他说：“爸。这张得放进去。爷爷的。不算我的。”陈默说：“算我们家的。”陈宇说：“那放最后。”陈默说：“放最后。”陈宇又把那张修好的藤椅照片放在全家福前面。他说：“爷爷的空椅子。我拍的修好的。和全家福。三张挨着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默把所有人的照片都铺在地上。四十八张。不。加上方岩加选的六张。小盛加的一张。小邱的二十张。陈宇的十六张。一共七十九张。太多了。他把多余的先收起来。只留要展的。他蹲在地上，一张一张排。排了一个小时。方岩坐在窗边看。小盛坐在旁边。小邱坐在地上。陈宇趴在桌上。四个人都在。陈默排到最后。站起来。退后两步。那面墙上现在空了。可地上满了。从老宅到城中村。从孩子到窗台。从他的手到陈宇的窗台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周策说一个人三十张。我选三十。你们各自选。加起来多少？”方岩说：“我十八。”小盛说：“我十五。”小邱说：“我二十。”陈宇说：“我十六。”陈默说：“我三十。总共九十九。太多了。”周策说的是群展。可周策说的是三十张一个人。现在是九十九张。他把多的挑出来。最后定了。方岩十二。小盛十。小邱十二。陈宇十。他自己二十。总共六十四。他说：“六十四张。四面墙。够了。”
那天晚上，四个人在工作室吃了面。陈默煮了一大锅。方岩带了卤菜。小盛买了橘子。小邱带了啤酒。陈宇帮忙洗碗。他们坐在窗边那张小桌前。挤得很。可谁也没说挤。面吃完了。陈默把选好的六十四张照片装进几个硬纸夹里。每个夹子上写了名字。方岩的。小盛的。小邱的。陈宇的。自己的。他放在新木架第一层。和那些书放在一起。方岩看见了。说：“陈哥。你把我们的也放上去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本来就是你们的。”方岩没说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新木架前面。伸手在第四层那张小纸条上碰了碰。然后他回到窗边。坐下。陈宇说：“爸。十月布展。我回来帮你挂。”陈默说：“来。”小盛说：“我也来。”小邱说：“我请假来。”陈默说：“都来。”他看着屋里这些人。想起两年前。这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。现在。五个人。六十四张照片。四面墙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。关了灯。锁上门。大家一起走出巷子。方岩往南。小盛往东。小邱骑车走了。陈宇跟着陈默回家。路上陈宇说：“爸。我们这是不是全家福？”陈默说：“是。”陈宇说：“那下次再拍一张。把你也放进去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拍。”陈宇说：“我拍。”两人走在路灯下面。影子被拉得很长。陈默走得很慢。陈宇也跟着慢。第172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