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策是八月中旬来的。
那天下午陈默正在暗房里洗陈宇新拍的一卷底片。他听见门响，摘掉手套走出来。周策站在门口那面墙前，正仰着头看那条大鱼。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，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。他听见脚步声，转过头，说：“陈默。你这儿又多了东西。”陈默说：“墙上多了。架子也换了。”周策走到新木架前面看。四层。书。相册。缸和瓶。还有那张小纸条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前。二十三张照片。他一排一排看过去。看得很慢。陈默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
周策看完那面墙，又走到父亲那面墙前。五张旧照片。一张全家福。藤椅。石桌。干辣椒。槐树。木门。陈宇拍的修好的藤椅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，走到窗边那把旧椅子前，坐下。他说：“陈默。我年底想做一个群展。”陈默问：“什么群展？”周策说：“把你、方岩、小盛、小邱、陈宇。所有人的东西放在一起。做一个展。”陈默没马上回答。他想起自己办过的小展。想起方岩的《城下》。想起小盛的那三张孩子。想起小邱的老街。想起陈宇的《同屋》。都是散的。各展各的。周策说：“不是散的。是一整面墙。从你父亲的老宅。到你的等光。到方岩的城。到小盛的孩子。到小邱的老街。到陈宇的窗台。全部串起来。”陈默说：“串起来是什么？”周策说：“是一件事。从一个人拍。到一群人拍。从拍旧的东西。到拍新的人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看着那面墙。二十三张照片。都在等。都在看。他说：“场地呢？”周策说：“城南那个画廊。比上次大一点。四面墙。够挂。”陈默说：“我问他们。”周策说：“你问。问好了给我回话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默给方岩打了电话。方岩说：“群展？谁的？”陈默说：“你。我。小盛。小邱。陈宇。”方岩想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我的城和你的等光放一起？”陈默说：“周策说串起来。”方岩说：“串起来好。我那本《留根》还没展过。”陈默说：“你那本放矮台上。谁来了都能看。”方岩说：“那展的时候呢？”陈默说：“展的时候我拿过去。”方岩说：“行。我去。”
第二天，陈默跟小盛说了。小盛站在那面墙前，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我的孩子和你的等光放一起？”陈默说：“对。”小盛说：“我怕不够好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拍了两年。三十张。够了。”小盛想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那我把那本新相册带上。第二本。爸妈回来的那组。”陈默说：“带上。”小盛点头。他说：“哥。我去。”
小邱是晚上来的。他听完之后，愣了一下。然后他说：“我拍的那条老街。和你们的放一起？”陈默说：“对。”小邱说：“默哥。我拍得晚。”陈默说：“拍得晚也是拍。”小邱低头看自己那双手。他说：“那我把雨那张挂上。还有空铺子那张。”陈默说：“你自己选。”小邱说：“行。我去。”
陈宇是最后知道的。陈默给他发了消息。陈宇回：“群展？我们全家都去？”陈默说：“你。我。方岩。小盛。小邱。”陈宇说：“爷爷呢？”陈默说：“爷爷的老宅也去。你的窗台也去。”陈宇过了一会儿回：“那我把《同屋》那组重新排一遍。从窗台到巷子。从学校到老宅。”陈默说：“排。”陈宇说：“爸。我们这是不是一家人？”陈默说：“是。”陈宇发来一个笑脸。
八月底，周策来工作室看场地。他站在那面墙前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陈默。你这间屋子。本身就是展。”陈默说：“屋子不能搬。”周策说：“不用搬。你把墙上的照片搬过去就行。屋子留着。等展完再挂回来。”陈默说：“搬过去多少张？”周策说：“你挑。二十张。三十张。都行。”陈默看了看四面墙。他说：“我挑三十张。”周策说：“行。方岩他们呢？”陈默说：“他们自己挑。”周策说：“那九月给我名单。十月布展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那张小纸条还靠在角落。父亲写的。他伸手摸了摸。然后他走到那面墙前。二十三张照片。他一张一张看过去。老周的手。方岩的背影。小盛的蹲姿。小邱举相机。男孩伸手。他的倒影。他的正面。他的手。小盛的三张孩子。小邱的老街。陈宇的窗台。都在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。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写满了。他在最后一行下面。又加了一行。很小的字。写着：“要群展了。所有人。都在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第一层。然后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给陈宇发了条消息。说周策来过了。说十月布展。陈宇回：“爸。我们家的照片要放一起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”陈宇说：“爷爷那张全家福也去？”陈默说：“去。”陈宇说：“那我拍那张藤椅也去。”陈默说：“都去。”陈宇说：“爸。我十月回来。帮你挂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等你。”他把手机放下。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。天已经暗了。夏天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71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