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第一个周末,陈默把工作室彻底收拾了一遍。
他花了一上午擦墙、拖地、给窗台上的绿萝换了新土。方岩来的时候,他正蹲在地上擦新木架第四层的隔板。方岩问:“你擦那层干嘛?”陈默说:“脏了。”方岩凑过去看。那层隔板上其实没什么灰。可陈默擦得很认真。方岩没再问。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陈哥,你那个第四层,放东西了。”陈默站起来。第四层上放着那张小纸条。父亲的字。很轻。很旧。靠在角落。方岩凑近看。他认出了那行字。“今天给小默拍了照。”他说:“你爸写的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放在第四层。”方岩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你这层空着,可已经满了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把抹布放回水槽。洗了手。倒了杯水。
那天下午,陈宇回来了。他进门先把包放下,走到新木架前面。他一层一层看。第一层。书。第二层。相册。第三层。缸和瓶。第四层。一张小纸条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头,问陈默:“爸。第四层怎么放了这个?”陈默说:“空着不好。放点轻的。”陈宇说:“不轻。”陈默看他。陈宇说:“这句话很重。爷爷写的。压着你的那些书。”陈默没说话。陈宇又说:“我觉得好。第四层放这个。比放书好。”他伸手在隔板边缘摸了摸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。打开柜子。把新拍的底片放进去。他说:“爸,我最近拍了一组。巷子。早上的。还没冲。”陈默说:“冲。”陈宇说:“吃完饭冲。”
那天傍晚,小盛和小邱一起来了。小盛带了一袋橘子。小邱带了一盆小多肉。他把多肉放在新木架第三层。挨着搪瓷缸。他说:“哥,这个好养。不用管。”陈默说:“我不管。”小邱说:“不管也行。它自己长。”小盛站在那面“等光的人”墙前看了一会儿。那面墙现在已经二十三张了。从左到右。从老周的手到陈宇的窗台。还有小邱的老街。小盛的孩子们。方岩的城。他自己的倒影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门口那面墙前。看那条大鱼。和雨天的老街。他说:“哥。这面墙也快满了。”陈默说:“满了再说。”小盛说:“满了加新墙。你这屋子还有空。”陈默看了看四面墙。三面满了。门口那面也快满了。他想了想。说:“还有房顶。”小盛笑了。他说:“你可以在房顶挂。”陈默说:“等你们拍得更多再说。”
那天晚上,四个人在工作室吃了饭。陈默煮了面。方岩带了卤菜。小邱买了啤酒。小盛不喝。四人围在窗边的小桌前。桌子不够大。方岩把书挪开。腾出地方。陈宇从屋里搬了把椅子。五个人挤着坐。面很烫。卤菜很香。啤酒开了两瓶。小邱喝了一口。说:“默哥。你这儿比我家热闹。”陈默说:“你家是你家。”小邱说:“我家没人来。朋友都在你这儿。”陈默没接话。方岩说:“你搬过来住。”小邱说:“房租贵。”方岩说:“住工作室。睡沙发。”小邱看陈默。陈默说:“沙发有人睡了。”陈宇说:“我睡沙发。”小邱说:“那我打地铺。”大家都笑了。窗外的泡桐叶子在风里响。屋里很暖。面吃完了。方岩又去下面下了一锅。小盛帮忙洗碗。陈宇擦桌子。小邱把啤酒瓶收了。陈默坐在窗边。看他们忙。他想起两年前。这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。四面白墙。一个搪瓷缸。他一个人煮面。一个人吃。现在。五个人。四层木架。一面墙。二十三张照片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站起来。走到新木架前面。把第四层那张小纸条重新摆正。然后他转过身。看屋里那些人。方岩在厨房。小盛在洗碗。小邱在收桌子。陈宇在调相机。都在。都在这个屋子里。他想起父亲。想起母亲。想起吴老师。想起所有来过这里的人。他坐回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搪瓷缸很暖。他喝了一口。然后他拿起相机。对着屋里拍了一张。又对着新木架拍了一张。又对着窗外那棵泡桐拍了一张。三张。他放下相机。坐在那里。听屋里的声音。水声。碗声。笑声。相机快门声。混在一起。很轻。很满。他闭上眼睛。听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睁开眼。看着墙上那些照片。父亲的老宅。陈宇的窗台。小盛的孩子。小邱的老街。方岩的城。老周的翠鸟。他自己的等光。都在。都在等。都在看。他站起来。走到门口。推开门。站在巷子里。夏天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他抬头看那棵树。叶子很密。光从叶缝里落下来。他站在树下。想起很多年前。他在鞋柜最底层找到那台相机的时候。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今天。他回到屋里。关了灯。只留那面墙的射灯。大家陆续走了。陈宇留下来过夜。他躺在沙发上。陈默坐在窗边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陈宇说:“爸。第四层那张纸条。你以后给我。”陈默说:“本来就是你的。”陈宇说:“那你现在留着。”陈默说:“留着。”陈宇翻了个身。呼吸慢慢变轻。陈默坐在窗边。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叶子在夜风里翻动。他关了灯。躺在另一张沙发上。闭上眼睛。第170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