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毕业展结束后的第三天,陈默去学校帮他搬东西。
宿舍楼已经空了大半,走廊里堆着纸箱和旧书,有人把不要的被子扔在门口,被子上印着褪了色的校徽。陈宇住在三楼,六人间。陈默进去时,他的床铺已经空了,只剩一个枕头和一条叠好的薄毯。窗台上那个白瓷瓶还在,里面插着一枝枯了的泡桐花。陈宇站在窗前,手里拿着抹布,正擦窗台。陈默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这间宿舍他来过几次,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。今天才发现,窗台真的很窄。只够放一个白瓷瓶。陈宇把瓷瓶拿起来,用报纸包好,放进纸箱里。他说:“这个带回去。插花用。”陈默说:“家里有花瓶。”陈宇说:“不一样。这个是我自己买的。”
东西不多。几箱书,几卷底片,一台电脑,一个装衣服的旅行袋。陈默帮着搬了两趟。第三趟上来时,陈宇正站在空了的床铺前,看着墙上一小块褪色的痕迹。他说:“这是我贴海报的地方。贴了四年。”陈默说:“带不走就留着。”陈宇说:“不带了。留个印子。”他把钥匙从钥匙圈上解下来,放在桌上。然后他背起最后一个包。两人一前一后下楼。宿舍楼下有个阿姨在收旧书,陈宇走过去,把一摞旧课本放在她摊子上。阿姨说:“谢谢同学。”陈宇说:“不客气。”他转身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。陈默站在他旁边。陈宇说:“走吧。”两人上了车。
回到工作室已经快中午了。陈默把纸箱放在地上。陈宇把那个白瓷瓶取出来,放在窗台上。和搪瓷缸并排放着。他退后两步看。瓷瓶很白。缸很旧。两个挨在一起。他说:“爸,这两个放一起,像两个人。”陈默问:“谁和谁?”陈宇说:“爷爷和你。一个喝水。一个看花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把纸箱里的书一摞一摞拿出来。大多是摄影集,还有一些旧课本。陈宇说:“课本不要了。放楼下回收箱。”陈默把那几本课本挑出来,放在门口。他问:“你那些底片呢?”陈宇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底片袋。他说:“都在这儿。四年拍的。”陈默接过去,对着窗外的光看。底片上是一格一格的小格子。食堂。宿舍。窗台。操场。后街。巷子。泡桐。他看了几段,把底片袋放下。他说:“这些得归到柜子里。和小盛他们放一起。”陈宇说:“我的柜子呢?”陈默指了指工作台右边那个旧木柜。那个柜子原本是他自己用的,后来清出来,空着。陈宇走过去,拉开柜门。里面有两层隔板。他把底片袋一袋一袋放进去。放完之后他退后一步看。柜子不大。可装得下四年。他说:“爸,这个柜子给我了?”陈默说:“本来就是给你留的。”陈宇把柜门关上。然后他走到那面“等光的人”墙前。墙上已经挂满了。十五张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:“爸,我那张正面照,是不是太小了?”陈默说:“不小。刚好。”陈宇说:“我想换一张。换那张窗台的。四个季节的。”陈默看了看那面墙。那张正面照确实不大。挨着陈默自己的手和倒影。他说:“你换。你自己挑位置。”陈宇从包里翻出那四张窗台照片。冬天。春天。夏天。秋天。他比了比尺寸。最后决定把四张并排挂在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的最右边。陈默帮他敲钉子。陈宇自己挂。四张照片挂上去之后,那面墙又长了一截。现在有十九张了。从左到右。从老周的手到陈宇的窗台。陈默退后两步看。他说:“好。像一本书。”陈宇说:“什么书?”陈默说:“《等光》。我编的那本。现在又多了一页。”陈宇站在墙前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爸,我以后想拍更多。拍那些搬进搬出的人。像今天搬宿舍。像方岩哥拍城中村。像你拍背面。”陈默说:“拍。你拍。我帮你挂。”陈宇笑了一下。他转过身,看门口那条大鱼。他说:“这条鱼还挂着。”陈默说:“你的东西。能挂多久挂多久。”陈宇说:“我以后画一条更大的。把整面墙都占了。”陈默说:“门口那面给你留着。”陈宇没再说话。他站在大鱼前面。手插在口袋里。阳光从南窗照进来。落在他肩上。陈默站在旁边。没出声。过了一会儿。陈宇说:“爸。我搬回来了。”陈默说:“嗯。搬回来了。”
那天下午,陈默煮了两碗面。陈宇坐在窗边。面前是那面墙。十九张照片。面端上来时,陈宇吃了一口。他说:“爸。我明天想去找方岩哥。跟他拍一段城中村。”陈默说:“城中村拆了。你拍什么?”陈宇说:“拍他。拍他拍完最后那张照片之后的样子。”陈默说:“你拍他。他拍你。”陈宇说:“对。他拍我搬回来。我拍他拍完了。”陈默吃了一口面。他说:“好。你拍。拍完了挂这儿。”陈宇点头。他把碗里的面吃完。又去盛了半碗。窗外。四月的风把泡桐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叶子还很嫩。绿得发亮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。落在窗台上。落在白瓷瓶和搪瓷缸上面。落在墙上那十九张照片上面。陈默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看陈宇吃面。看墙上那些照片。看窗外那棵泡桐。他想起父亲那张全家福。想起母亲的话。想起吴老师的字。想起方岩的书。想起小盛的孩子。想起小邱的老街。想起所有人。然后他低下头。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。第161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