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毕业作品展定在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。
场地在学校美术馆，不大，一面主墙，两面侧墙，灯光可以调。陈宇提前一周给陈默发了邀请函，是他在学校打印店自己做的，白卡纸，黑字。上面印着展览的名字——《同屋》。下面一行小字：“摄影：陈宇。指导教师：杨帆。”最底下是时间和地点。陈默收到那天把邀请函夹在《等光》扉页里，和那张全家福底片放在一起。
展览前一天，陈宇回来了。他带了一大包照片和一卷新冲的底片。进门先看父亲那面墙。那张全家福还挂在最上面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爸，明天展完，我想把这张也带过去。放在展厅最后。”陈默问：“为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因为这个展叫‘同屋’。爷爷也是同屋的人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把那张全家福从墙上取下来，用硬纸板夹好，递给陈宇。陈宇接过去，放进包里。
那天下午，两人一起去了学校美术馆。展厅不大。一面主墙朝南，两面侧墙朝东朝西。陈宇把照片一张张排在地上。他拍的照片，加起来比陈默想象的还多。有食堂那组，有后街那组，有巷子那组，有去年泡桐那组。还有几张陈默没见过的。拍的是他的宿舍。六人间。上下铺。窗台上摆着那个白瓷瓶。瓶里插着不同季节的叶子。冬天是枯枝。春天是泡桐花。夏天是槐叶。秋天是银杏。四张照片排在一起。一个窗台。四个季节。陈默站在那四张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这个好。”陈宇说：“这是我最后拍的。拍完就毕业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毕业了还能拍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但宿舍不住了。窗台就没了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把那四张照片按顺序摆好。然后他帮陈宇把照片一张一张挂上主墙。
挂到一半，方岩来了。他背着一大包，里面是自己那本《城下》和几卷底片。他说：“我来看看你儿子挂的照片。”陈宇叫了声“方岩哥”。方岩走到主墙前，一张一张看过去。看到食堂那组时，他停了一下。他说：“这张拍得好。那个搬土豆的，手上有东西。”陈宇说：“他姓刘。搬了十年。”方岩点头。他继续看。走到那张夜里缝纫机的照片前面，他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头对陈默说：“这张像你拍的。”陈默说：“他拍的。”方岩说：“我知道。可像你。像你拍‘背面’的时候。”陈默没说话。陈宇在旁边听着，没插嘴。
傍晚，小盛和小邱也来了。小盛带了三脚架，说要帮陈宇录一段视频。小邱抱着一盆绿萝，说“展厅太空，放点绿的”。陈宇把绿萝放在展厅角落。小盛架好三脚架，对着主墙拍。陈默站在旁边，看他们忙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办展的样子。那个旧门面。方岩写的牌子。麻绳和木夹。来的人不多。可那天他觉得屋子很满。现在陈宇的展比他那时候大。灯光明亮。墙面干净。可那种满，是一样的。他站在角落里，看陈宇给方岩和小盛讲每张照片的来历。陈宇说话的时候手势很少。声音也不大。可每句话都在点子上。陈默想起自己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。那时候他刚拿到相机。什么都不懂。只知道拍。陈宇比他懂得多。但陈宇比他年轻。年轻就是什么都敢试。
开展那天来了不少人。有陈宇的同学，有学校的老师，有周策，有沈策展人。吴老师也来了。他坐在轮椅上，让方岩推着，在展厅里慢慢转了一圈。他在那四张窗台照片前面停了很久。然后他让方岩推他到陈默旁边。他说：“你儿子比你稳。”陈默说：“他拍得多。我那时候拍得少。”吴老师说：“不只是多。他拍的是日子。你那时候拍的是情绪。”陈默想了想。他觉得吴老师说得对。他拍父亲的老宅。拍背面。拍手上的活。都是情绪。陈宇拍食堂。拍后街。拍窗台。都是日子。一天一天。一顿一顿。一个窗台四个季节。陈默说：“他比我强。”吴老师说：“他比你踏实。但你也踏实了。只是踏在不同的地方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看着主墙上那些照片。食堂窗口的蒸汽。后街路灯下的缝纫机。巷子里蹲着画泥巴的男孩。窗台上插着枯枝的白瓷瓶。都是日子。都是陈宇的日子。
展览最后一天，陈宇把那张全家福挂在了主墙最里面。就是老宅院子里那张。父亲坐在藤椅上。母亲站在旁边。他蹲在地上看石子。照片不大。挂在角落。可每个走到最后的人都会看见。陈默站在那张照片前面。陈宇走过来，站在他旁边。两人看了一会儿。陈宇说：“爸，这张放最后。是想跟人说，不管拍什么。家都是最后那张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爷爷拍的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就一张。可它在最后。”陈默伸手在相框边角按了按。然后他转身，看整个展厅。主墙上挂满了陈宇的照片。四面墙都在说话。他想起父亲那卷旧胶卷。想起那张“替儿子试试相机”。想起自己第一次把相机从鞋柜里拿出来。想起陈宇第一次拿起海鸥。三代人。都在拍。拍的都是同屋。他站在展厅中间。陈宇站在他旁边。两人谁也没说话。展厅里还有人。有人在看照片。有人在拍照。有人在留言簿上写字。灯光亮着。照片安静地待在墙上。陈默想，这就是他要的东西。不是他一个人的展。是所有人的展。父亲。母亲。他自己。陈宇。方岩。老周。小盛。小邱。都在里面。都在同屋。他转过头，对陈宇说：“展完，我帮你把照片搬回去。”陈宇说：“不用。我自己搬。我有方岩哥帮忙。”陈默说：“那我给你留面墙。”陈宇问：“哪面？”陈默说：“工作室那面。你的那面。还没满。”陈宇笑了一下。他说：“好。”展厅外面，四月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。泡桐的花香很淡。陈默知道，那棵巷子里的泡桐还在开着。等他回去。等所有人回去。第160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