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末，泡桐又开花了。
陈默是早上推开工作室的门时发现的。前一天晚上下过一场小雨，石板路上还湿着。他踩着水渍往巷子里走，远远就看见那棵树的枝头多了一层颜色。淡紫色的，一团一团，比去年开得还密。花簇从那些粗壮的枝干上垂下来，把整条巷子的上空都罩住了。他站在树下，仰头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掏出手机，给老周发了条消息：“开了。比去年早。”老周回得很快：“我明天来。带独脚架。”
陈默刚把手机收起来，方岩的电话就打过来了。他说：“陈哥，你那棵泡桐开了？”陈默说：“开了。你消息倒灵通。”方岩说：“我正好在附近。马上到。”十几分钟后，方岩骑着那辆旧单车从巷口冲进来。他停好车，站在树下仰头看。他说：“比我去年拍的那棵大。花也多。”陈默说：“去年你拍的时候还没全开。”方岩说：“对。这次得好好拍。”他从包里掏出相机，对着树冠拍了一张。然后他蹲下来，拍落在石板缝里的花瓣。陈默站在旁边看。方岩拍东西还是那个样子。蹲得低。等得久。不急。
上午十点多，老周来了。他今天没拄拐杖，换了一根更长的独脚架，慢慢走进巷子。他在树下站定，仰头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慢慢支好独脚架，把相机架上，对着树上那簇最密的花。他拍得很慢。先拍全景，再拍花簇，再拍一枝斜伸到巷口来的。陈默搬了把椅子出来，放在树下。老周摆摆手，说：“站着拍。站着稳。”陈默没再劝。他坐在椅子上，看老周拍。老周拍完一卷，换了一卷，又拍了几张。然后他放下相机，转头对陈默说：“你今年拍花吗？”陈默说：“拍。但今年想换个拍法。”老周问：“怎么换？”陈默说：“不拍花了。拍看花的人。”老周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：“你要拍我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你也是看花的人。”
陈默把相机举起来。取景框里，老周站在独脚架后面。一只手搭在架子上，另一只手正扶着相机。光从花间漏下来，落在他的白头发上。他正看着树上的花，没看镜头。陈默按下快门。然后他换了个角度，拍老周的手。那双手搭在独脚架上，指节粗大，虎口上贴着一块胶布。和去年一样。又拍了一张。老周没躲。他只是看着花。拍完，陈默把相机放下。老周说：“拍好了？”陈默说：“好了。”老周说：“给我看看。”陈默把屏幕转过去。老周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这张比我拍的花好。”陈默说：“不一样。你拍花。我拍看花的人。”老周说：“那是我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你。”
下午，小盛来了。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，车筐里放着三脚架。他进门先看见老周坐在树下。他说：“周伯，您来拍花？”老周说：“嗯。你也是？”小盛说：“嗯。我拍一组春天的。巷子，树，花，人。”老周说：“那你拍陈默。他也算人。”小盛转头看陈默。陈默说：“你拍你的。不用管我。”小盛笑了一下。他把三脚架支在巷子另一头，对着树和巷子拍。陈默站在旁边看。小盛拍了几张，然后走过来，说：“哥，我想拍一张你在树下面的样子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拍。”他走到树下，站在那里。小盛举起相机。陈默没看镜头。他看着树上的花。小盛按下快门。然后他又换了个角度，蹲下来，从下往上拍。陈默站在花下面。白头发被光照亮。小盛拍完，低头看屏幕。他说：“哥，这张好。”陈默走过去看。照片里，他站在花下，仰着头。花从他的头顶垂下来。光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说：“还行。”小盛说：“很好。”
那天傍晚，人散了。陈默一个人留在工作室里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，看外面那棵泡桐。花在夜风里轻轻晃。他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。泡桐第一次开花。老周来拍。方岩来拍。小盛蹲在树下拍。陈宇还在学校。那时候他拍的是花。拍的是看花的人。一年过去了。花又开了。人还是那些人。可都往前走了一点。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给陈宇发了张照片。今天拍的。老周站在花下面。陈宇回：“周伯又去拍花了？”陈默说：“嗯。拍了一上午。”陈宇说：“他的翠鸟不拍了？”陈默说：“翠鸟要等。花不用等。花到时候就开。”陈宇说：“那你呢？你等什么？”陈默想了想。他回：“等你们来。”陈宇过了一会儿回：“我下周末回来。拍今年的花。”陈默说：“来。我给你留椅子。”他把手机放下。窗外，泡桐的花在风里轻轻落。一朵一朵。落在巷子里的石板上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工作台前。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的字还在。他在下面又加了一行。用铅笔。很小的字。写着：“泡桐又开。看花的人还在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矮台上。然后他关了灯，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，风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59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