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岩的书是二月中旬到的。
那天下午他亲自送来的，用一块旧布裹着，装在帆布袋里。他进门时没说话，把布袋放在桌上，打开。里面是五本。封面用的是城中村最后那面墙的照片。歪翅膀的鸽子。推掉一半的太阳。书名印在鸽子下面，只有两个字——《城下》。方岩说：“印了五十本。先给你五本。”陈默拿起一本翻。比他那本《等光》厚一些。二十七张照片，每张占一页。照片下面有手写的说明，是方岩自己的字。翻到最后一页，老槐树横在地上。下面写着：“它站了三百年。我拍了两年。它倒了。照片还在。”陈默把书合上，放在桌上。方岩说：“你的《等光》摆在旁边。两本一起放。”陈默把《等光》拿过来，两本并排放着。一本是鸽子。一本是钉子眼。都旧旧的。都很小。陈默说：“像两兄弟。”方岩笑了一下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，说：“陈哥，你那本里，有小盛三张。我这本里，也有他的照片。”陈默问：“哪张？”方岩翻到中间一页。是那个蹲在门槛上择菜的老太太。陈默记得这张。小盛以前拍过类似的。方岩说：“小盛跟着我去城中村拍的。他说他想试试。”陈默看着那张照片。老太太蹲着，手在择菜。小盛拍的。方岩选的。放进自己的书里。陈默说：“他以后自己会出一本。”方岩说：“对。我等着。”
那天下午，方岩在工作室待了很久。他把那五本书摆在矮台上。和《等光》、父亲的工作手册放在一起。他退后两步看。矮台上现在有四样东西。父亲的画。方岩的城。陈默的等光。还有那个搪瓷缸。方岩说：“陈哥，你这矮台快不够用了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换大的。”方岩说：“换大的。我也放一本。”陈默说：“本来就放了一本。”方岩低头看。他那本《城下》确实放在矮台上。旁边是《等光》。他伸手把两本书摆正。封面上的鸽子和钉子眼挨在一起。他说：“像两个人在说话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想起方岩第一次来工作室的样子。那时候方岩穿一件旧羽绒服，站在门口，不敢进来。现在他的书摆在矮台上。和父亲的手册放在一起。方岩自己看着那两本书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陈哥，我爸要是看到了，不知道会说什么。”陈默问：“你爸还在？”方岩说：“在南方。打工。我上次给他打电话，说我要出书了。他问我，出书能挣钱吗。我说不能。他说那出它干嘛。我说，就想出。他没说话。挂电话之前，他说，你寄一本回来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寄了？”方岩说：“今天就寄。”他把一本《城下》装进牛皮纸信封。在信封上写地址。字很慢。陈默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。想起父亲在照片背面写“替儿子试试相机”。字也一样。很慢。很用力。方岩写完了，把信封放在桌上。他说：“明天去寄。”陈默说：“我陪你去。”方岩说：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他把信封放进帆布袋里。站起来。走到门口那条大鱼前面。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推门走了。
那天晚上，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矮台上摆着四样东西。他拿起方岩那本《城下》，翻到最后一页。老槐树横在地上。根攥着一团土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书合上，放回矮台。他想起方岩说过的话——“留不住的东西，至少要送它们一程。”方岩送了。送了两年。拍了二十七张照片。做成一本手工书。寄给在南方的父亲。陈默拿起手机，给方岩发了条消息：“你爸收到书，会给你打电话的。”方岩回：“不知道。他一般不打电话。”陈默说：“那他也会看。”方岩过了一会儿回：“嗯。他会看。”陈默把手机放下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父亲那面墙前。五张旧照片。一张全家福。父亲坐在藤椅上。母亲站在旁边。他蹲在地上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，把相机装好。他走到门口那条大鱼前面，对着鱼拍了一张。然后他走到矮台前面，对着那四样东西拍了一张。然后他走到窗边，对着外面那棵泡桐拍了一张。枝干上芽点已经大了些。他按下快门。很轻。他放下相机，关了灯，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，天已经暗了。风从北面吹来，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他想起方岩寄书。想起父亲藏底片。想起母亲收着那张自拍。想起陈宇画的鱼。想起小盛的孩子。想起小邱的老街。每个人都在寄东西。寄给未来。寄给不知道会不会看的人。可他们还是寄。他走到家楼下，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。灯亮着。他上楼，推开门，换鞋，洗手。然后他坐在沙发上，把今天拍的数码照片导出来。有一张他特别喜欢——矮台上那四样东西。父亲的画。方岩的城。他的等光。还有搪瓷缸。他把那张照片放大，调好色，发给方岩。附言只有两个字：“寄了。”方岩回了一个笑脸。陈默把手机放下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进卧室，躺下来。窗外有风。他闭上眼睛。第158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