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走后第三天，陈默去了老宅。
他带了一卷新麻绳和一把剪刀，还有母亲给他的那根竹条。母亲上周托人从老家找到的，说是以前存下的，和藤椅上断掉的那根粗细差不多。陈默把竹条装在帆布袋里，坐公交去的。车上人不多。他坐在最后一排，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。车窗外，城西的老街一截一截地退过去。有些拆了，有些还在。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，他看了一眼。树还在。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粗了一圈。
到老宅的时候快中午了。院子里很静。槐树叶子密密地遮着，地上落了一层细碎的光。陈默打开门，没急着进屋。他走到藤椅前，蹲下来。那根旧布条还缠着，绕了很多圈，打结的地方鼓起一小团。他想起陈宇拍的那张照片。也是这个角度。也是这根布条。他伸手把布条解开。布条很脆，一解就断了几股。他把断掉的竹条从藤椅里抽出来。竹条很短，断裂处发黑，像是很多年前就断了。他把新竹条比了比。长短正好。他把竹条插进藤椅背面的编织缝里。插到一半有点紧。他用剪刀柄轻轻敲了敲。竹条滑进去了。和旁边的竹条齐平。他试着用手按了按。很稳。不晃。他把旧布条收起来。没有扔。他把它放在藤椅旁边。然后他站起来，退后两步。藤椅修好了。竹条是新的。颜色浅一些。可形状对了。他看着那把椅子。空着。但比之前稳。
他走进屋里，找了一根细麻绳。出来时，他站在藤椅前面，犹豫了一下。然后他坐下来。藤椅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但很稳。他坐在上面。背靠上去。竹条刚好托住腰。他想起父亲坐在这里的样子。想起陈宇蹲在旁边拍它的样子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站起来。从包里拿出相机。他把藤椅搬到院子里。槐树下面。对着它拍了一张。空椅子。修好的。新竹条。没有旧布条。他又拍了一张。蹲下来。和爷爷当年画他的角度一样。然后他站起来。把藤椅搬回原处。
那天下午，他锁好门，坐公交回了工作室。陈宇打电话来，问他去哪儿了。陈默说：“回老宅了。修了藤椅。”陈宇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。他说：“你修了？”陈默说：“母亲给的竹条。正好。”陈宇说：“那旧布条呢？”陈默说：“留着。放旁边了。”陈宇过了一会儿说：“爸，你坐了吗？”陈默说：“坐了。”陈宇说：“什么感觉？”陈默想了想。他说：“像有人拍了我一下肩膀。”陈宇没说话。陈默说：“你爷爷可能想让我坐。”陈宇说：“那你坐了。他应该高兴。”陈默说：“不知道。但椅子稳了。下次你回去，可以坐。”陈宇说：“我不敢。”陈默说：“有什么不敢的。”陈宇说：“那是爷爷的椅子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爷爷也是我爹。我坐了。你也坐。”陈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。他说：“好。我周末回去坐。”
挂了电话，陈默把今天拍的底片冲出来。两卷。一卷是藤椅。一卷是院子。他坐在暗房里。红灯照着。他把藤椅那张放大。新竹条在画面里很显眼。浅色的。可整把椅子看起来更完整了。他把照片挂上绳。等它干。然后他坐在窗边。给方岩发了张照片。方岩回：“你修的？”陈默说：“母亲找的竹条。”方岩说：“你坐了吗？”陈默说：“坐了。”方岩说：“那就对了。椅子不坐就凉了。坐热了才好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把手机放下。看着那张照片。藤椅在院子里。槐树下面。空着。可竹条是新的。他想起父亲那张全家福。父亲坐在藤椅上。母亲站在旁边。他蹲在地上。那张照片里，藤椅是满的。现在它空着。可也满着。因为有人修了它。有人坐了它。有人拍了它。他站起来。把那张照片从绳上取下来。夹进《等光》里。扉页上已经写了好几行。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。很小的字。写着：“藤椅修好了。我坐了。”他合上书。放回矮台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，天已经暗了。风很暖。泡桐叶在头顶沙沙响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65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