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把照片放大的时候，陈默站在暗房外面等。
红灯从布帘缝隙里漏出来，映在地板上，一小片暗红。陈默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，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。五月快到了。光从叶缝里漏下来，落在窗台上，落在那个白瓷瓶和搪瓷缸上面。陈宇在里面摇显影罐。水声很轻。陈默没催。他知道陈宇在放那张藤椅。老宅的藤椅。爷爷的藤椅。陈宇拍的那张。
过了一会儿，陈宇出来了。他手里夹着一张湿照片，还在滴水。他走到父亲那面墙前，把照片举起来比了比。然后他搬了把椅子，站上去。陈默帮他扶椅子。陈宇把那张藤椅照片挂在全家福正下方。空藤椅在左边。他拍的藤椅在右边。中间隔着一点点距离。陈宇从椅子上下来，退后两步看。他说：“爸，你过来看。”陈默走过去。两张藤椅。一张是父亲拍的。竹条断了一根，缠着旧布条。空着。一张是陈宇拍的。竹条还是断的。旧布条还在。可从不同角度拍的。能看到藤椅后面的石桌。和石桌旁边的一小块青苔。陈默说：“像同一天拍的。”陈宇说：“隔了三十年。”陈默说：“可藤椅没变。”陈宇说：“布条也没变。”陈默伸手，在两张照片之间比了比。他说：“挂在一起好。”陈宇说：“爷爷那张是旧的。我这张是新的。可它们是同一把藤椅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同一把。”
那天下午，方岩来了。他进门先看见那两张藤椅。他站在墙前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陈宇。你把你爷爷的空椅子填了。”陈宇说：“没填。还是空的。只是换了个角度。”方岩又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对。还是空的。可多了一点东西。”陈宇问：“多了什么？”方岩说：“多了你蹲在那儿拍它。”陈宇没说话。方岩转过身，走到矮台前。矮台上摆着《等光》和《城下》。他拿起《等光》，翻到扉页。上面已经写了好几行字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说：“陈哥，你这本书快写满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写了两年了。”方岩把书合上，放回矮台。他说：“我下个月要出一本新的。”陈默问：“新的？”方岩说：“城中村还有最后一组。拍完就没了。我想再出一本。比《城下》薄。就二十张。做手工的。自己装。”陈默说：“什么时候？”方岩说：“夏天。印好了给你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矮台上给你留位置。”方岩看了一眼矮台。上面有父亲的工作手册。有《等光》。有《城下》。有搪瓷缸。他说：“够放了。”
傍晚，陈宇把那张藤椅的数码版发给了周敏。周敏回了一条消息。很短：“你爷爷的椅子。还在。”陈宇把手机给陈默看。陈默说：“你妈认出来了。”陈宇说：“她以前坐过。”陈默没问。他只知道周敏第一次去老宅的时候，坐在那把藤椅上。父亲给她倒了茶。后来他们结婚了。再后来他们离婚了。藤椅还在。布条还在。陈宇把手机收起来。他说：“爸，我明天回学校一趟。还有些手续。”陈默说：“去。办完了就回来。”陈宇说：“我回来接着拍。拍那条巷子。拍泡桐。拍你。”陈默说：“拍我干嘛。”陈宇说：“你也是同屋的人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把今天拍的底片收好。放进柜子里。柜子里有陈宇的四年。有小盛的孩子。有小邱的老街。有方岩的城。有他自己的等光。他把柜门关上。然后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陈宇也坐下来。两人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叶子在风里翻动。光从叶缝里落下来。陈宇说：“爸，你知道我为什么拍藤椅吗？”陈默问：“为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因为爷爷没拍到自己坐藤椅的样子。他拍了空藤椅。可他自己从来不在里面。我想拍一张有人坐的。可我不敢坐。”陈默说：“为什么不敢？”陈宇说：“因为那是爷爷的椅子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爷爷不会介意。”陈宇说：“我知道。可我还是不敢。我就拍了它空着的样子。从另一个角度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对了。你拍的是空椅子。可你蹲在旁边。你人在照片外面。可你也在里面。”陈宇想了想。他说：“对。我在外面。也在里面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那张藤椅照片前面。他伸出手，在照片下方摸了摸。然后他转过头，说：“爸，我明天走了。周末回来。”陈默说：“来。我给你留面。”陈宇笑了。他背上包，走到门口那条大鱼前面。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推门走了。陈默坐在窗边。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天已经暗了。巷口的路灯亮着。他关了灯，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，风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64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