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是第二天上午去的老宅。
他出门时天有点阴。陈默在工作室修一台旧放大机，没抬头，只说了句“钥匙在砖缝里”。陈宇说“知道”，背着包走了。陈默修好放大机，坐在窗边喝了杯水。他本来想跟去。但他没去。有些地方，一个人去更好。
陈宇到老宅时已经快中午了。天阴着，但没下雨。院子里那棵槐树长得很茂盛，枝叶几乎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。石板缝里长了些野草，石桌还在。那把藤椅还在。靠背上断的那根竹条还是断着，用一根旧布条缠着。陈宇站在院子中间，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把包放下，掏出海鸥。他先拍了一张全景。院子，槐树，石桌，藤椅。然后他走近，拍石桌上的纹路。拍藤椅的竹条。拍槐树的叶子。拍墙角的青苔。拍门槛上那块被踩得发亮的石头。
他拍完一卷，坐在石凳上歇了一会儿。院子里很静。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声音。他想起爷爷。他没见过爷爷。可他知道爷爷坐在这把藤椅上，画过父亲。画过五岁的弹珠。画过七岁的自行车。画过十五岁的相机。他站起来，走到藤椅前面。藤椅很旧了。竹条发黑，有些地方裂开了。他没有坐。他蹲下来，把手掌放在藤椅的扶手上。扶手被磨得很光滑。像有人常年扶着。他想起父亲那张全家福。爷爷坐在藤椅上。奶奶站在旁边。父亲蹲在地上。他从来没有见过爷爷。可这一刻，他觉得爷爷就在这把椅子上。刚起身。去厨房倒水。一会儿还会回来坐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陈默发了张照片。藤椅的近景。竹条上缠着旧布条。陈默回得很快：“你爷爷缠的。他说竹条断了，怕刮手。”陈宇问：“你缠的？”陈默说：“我小时候看他缠的。他不会打结。绕了很多圈。”陈宇低头看那张照片。布条确实绕得很密。打结的地方鼓起一小团。他用手摸了摸。布条很旧了。但还结实。
他在院子里待了一整个下午。拍了两卷。中间他坐在石凳上吃了半个面包。喝了一瓶水。他想起父亲以前说过，他小时候蹲在地上看石子。爷爷坐在藤椅上看他。后来爷爷画了他。他站起来，走到院子中间，蹲下来。他蹲在父亲当年蹲过的位置。然后他掏出相机，拍了一张院子。从蹲着的角度。槐树很高。天很灰。藤椅在画面右边。他按下快门。然后他站起来。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他忽然想，如果父亲现在也蹲在这里，会是什么样子。也许父亲不会蹲了。父亲现在站得很直。可父亲也拍。用另一种方式蹲。蹲在镜头后面。蹲在暗房里。蹲在那些等光的人中间。
傍晚他回到工作室。陈默正在煮面。陈宇把包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掏出两卷底片。他说：“拍完了。两卷。冲不冲？”陈默说：“吃完饭冲。”两人吃了面。然后进了暗房。陈宇自己配药水。自己摇罐。陈默站在旁边看。底片冲出来。挂上绳。陈宇凑近了看。那些湿底片上，院子。槐树。石桌。藤椅。青苔。门槛。还有一张是他蹲着拍的。从下往上。天很灰。可树很绿。陈宇说：“爸，这张好。”陈默凑过去看。他说：“像你爷爷拍的。”陈宇问：“哪张？”陈默说：“全部。你爷爷拍老宅的时候，也是这种视角。蹲着。或者站在门口。不进去。就在外面看。”陈宇把底片取下来，对着灯看。他说：“那我也算站在外面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可你进去了。你蹲在院子里了。他没蹲过。”陈宇没说话。他把底片收好。走出暗房。天已经全黑了。他把底片放在工作台上。明天再洗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陈默坐在旁边。两人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夜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。陈宇说：“爸。我拍了爷爷的藤椅。”陈默说：“我知道。”陈宇说：“明天我放大。挂爷爷那面墙下面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张全家福下面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全家福在最上面。藤椅在下面。石桌在旁边。槐树在另一边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把老宅重新挂了一遍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用我拍的。爷爷拍的那些是旧的。我拍的是现在的。都是同一个院子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看着那面墙。那张全家福挂在高处。下面空着一块。明天陈宇会把他拍的藤椅挂在那儿。旁边是爷爷拍的空藤椅。两张藤椅。一张有人。一张没人。可都在同一个位置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矮台前。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已经有好几行字了。他拿起铅笔。在最下面加了一行。很小的字。写着：“陈宇回了老宅。拍了藤椅。爷爷的藤椅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矮台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。天很黑。风很暖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63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