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敏是周日下午来的。
陈默正在暗房里配药水，听到门响。他摘掉手套走出来。周敏站在门口那条大鱼前面，正仰着头看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，头发扎在脑后，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。她听见脚步声，转过头说：“鱼还在。”陈默说：“陈宇画的。挂一年多了。”周敏说：“比上次来又大了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看过？”周敏说：“陈宇发过照片。我来取书。”
陈默从矮台上拿起那本留给她的《等光》。扉页上他已经写了字。周敏接过去，翻开。她看了两遍。然后她把书合上，抱在胸前。她说：“你写的这句——‘藤椅还在。很好。’”陈默说：“你上次留言簿上写的。”周敏说：“你记着。”陈默说：“记事。”周敏没接话。她站在工作室中间，环顾四周。墙上挂满了。父亲那面。陈宇那面。等光那面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后她走到父亲那面墙前。那张全家福挂在最上面。她仰着头看。看了很长时间。陈默站在旁边，没说话。周敏说：“这张我没见过。”陈默说：“刚找到不久。你妈给的。爸拍的。”周敏问：“什么时候拍的？”陈默说：“我三四岁。在老宅院子里。”周敏又看了一会儿。她说：“你妈扎辫子好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她那时候还年轻。”
周敏退后两步，坐到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她把帆布袋放在脚边。陈默给她倒了杯水。搪瓷缸递过去。周敏接住，看了一眼那个缺口，说：“还是这个缸子。”陈默说：“用惯了。”周敏喝了一口。她说：“陈宇的展我看过了。他发给我链接了。线上展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看了？”周敏说：“看了。那张全家福放在最后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他放的。”周敏把缸子放在膝盖上。她看着窗外那棵泡桐。叶子很密。光从叶缝里漏下来。她说：“陈默，你这两年，过得不错。”陈默说：“还行。”周敏笑了一下。她说：“你以前也说还行。但那时候的还行，是敷衍。现在的还行，是真的。”陈默没接话。周敏说：“你变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可能吧。”周敏说：“陈宇也变了。他以前不爱说话。现在跟我打电话，能说十分钟。”陈默说：“他长大了。”周敏说：“你也长大了。”陈默看她。周敏说：“我是说，你现在像一个人了。以前你像半个人。另一半在别的地方。现在都在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另一半呢？”周敏说：“回来了。在这间屋子里。”她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。站起来。她拿起帆布袋，把那本《等光》放进去。她说：“我走了。果果还在家等我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开车来的？”周敏说：“嗯。停在外面。”陈默送她到门口。周敏走了几步，又回头。她说：“陈默。那面墙。你爸那面。别动。”陈默说：“不动。”周敏说：“藤椅那根竹条，我回头找人补。补好了给你送过来。”陈默说：“好。”周敏转身走了。她的步子不快。走到巷口时，她停了一下，看了一眼那棵泡桐。然后她拐弯，不见了。
那天傍晚，陈宇回来了。他去了方岩那儿，拍了半天城中村的旧照片。进门时身上全是灰。他把相机放在桌上，说：“方岩哥说，他爸收到书了。给他打了电话。没说好不好。就说，你拍的那棵槐树，像咱家门口那棵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好。”陈宇去洗了手。回来时他看见矮台上那本《等光》少了一本。他问：“妈来过了？”陈默说：“来拿书。”陈宇说：“她说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她说你长大了。”陈宇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他走到那面墙前，看那张全家福。他说：“爸，妈是不是也在这张里？”陈默说：“没有。她那时候还没来。”陈宇说：“那下次我们拍一张。你，我，妈，奶奶。还有果果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拍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我来拍。”他把相机拿起来，对着那张全家福拍了一张。然后他放下相机，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陈默坐在他旁边。两人看外面那棵泡桐。叶子在风里翻动。陈宇说：“爸，我明天想去趟老宅。拍点东西。”陈默说：“去。钥匙在门口砖缝里。”陈宇说：“你去吗？”陈默说：“不去。你自己去。拍了拿回来。”陈宇说：“好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工作台前。打开柜子。那里面是他搬回来的底片。他翻了一会儿，抽出一卷。他说：“这是我在学校最后拍的。还没冲。”陈默问：“拍的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宿舍窗台。最后一天。我把东西都搬走了。窗台空了。”陈默说：“冲出来看看。”陈宇说：“现在？”陈默说：“现在。”
两人进了暗房。红灯亮起来。陈宇配药水。陈默站在旁边。陈宇摇罐。水声很轻。陈默看着陈宇的侧脸。被红灯照着。和两年前第一次进暗房时一样。又不一样。陈宇把底片抽出来，挂上绳。两人走出暗房。等底片干。陈宇坐在窗边。陈默坐在另一把椅子上。外面天已经暗了。巷口的路灯亮起来。光从窗户透进来。落在墙上那十九张照片上。陈宇说：“爸。谢谢。”陈默问：“谢什么？”陈宇说：“谢谢你让我拍。”陈默说：“是你自己拍的。”陈宇说：“你给的相机。”陈默说：“你爷爷给的。”陈宇说：“对。爷爷给的。”他站起来，走到父亲那面墙前。看着那张全家福。他说：“爸，我明天去老宅。拍爷爷坐过的藤椅。拍那棵槐树。拍那个院子。”陈默说：“拍完拿回来。挂这儿。”陈宇说：“挂哪儿？”陈默看了看三面墙。他说：“挂你爷爷旁边。那张全家福下面。”陈宇说：“好。”他转过身，走到暗房门口。底片已经干了。他把底片取下来，对着灯看。那张空了的窗台。白瓷瓶拿走了。只剩窗台上一小片没有灰尘的方形。他说：“爸，这张好。”陈默走过去看。底片上，窗台很旧。那一小片干净的方形很亮。像有人刚走。又像有人刚回来。他说：“洗出来。挂你柜子上面。”陈宇说：“好。”他把底片收好。陈默关了暗房的灯。两人走出工作室。锁上门。走进夜色里。风很暖。泡桐叶在头顶沙沙响。第162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