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是周三下午去的吴老师家。
他带了两本书。一本给吴老师，一本留着。吴老师住在城西那栋老居民楼的二层。陈默上楼时，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是坏的，他摸黑走到二楼，敲门。门开了，吴老师站在门后，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，手里拿着一支铅笔。他看见陈默，没说话，侧身让开门。陈默进了屋。屋里还是老样子。满墙的照片，旧书堆在墙角，桌上摊着一叠底片。吴老师最近在整理自己以前的负片，客厅里到处是底片袋。他坐回桌前的藤椅上，说：“坐。”陈默把书放在他面前。吴老师拿起来。书很轻。他翻了翻，说：“你出的？”陈默说：“刚印出来。第三本。”吴老师说：“前面两本我看过。方岩带给我的。”他把书翻开，一页一页看。看得很慢。陈默坐在旁边的旧沙发上，没说话。吴老师翻到老周的手那张，停了一下。又翻到方岩的背影。又翻到小盛的蹲姿。然后他翻到那张空墙的钉子眼。他看了很久。最后他把书合上，放在膝盖上，看着窗外。窗外有一棵很大的梧桐，叶子落了，枝干伸到窗前。吴老师说：“陈默，你这本书，比你以前拍的都沉。”陈默问：“沉在哪儿？”吴老师说：“沉在你没把镜头对着人。对着等。”陈默没说话。吴老师把书翻开，翻到那张倒影。他说：“这张是你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玻璃上的影子。”吴老师说：“你把自己放中间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放中间合适。”吴老师点了点头。他拿起铅笔，在书的第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。字很慢，一笔一划。写完他把书合上，递给陈默。陈默翻开看。上面写着：“你在等光的时候，自己已经是一束光了。”陈默把书合上，放在膝盖上。他没有说话。吴老师站起来，走到墙边，把一张照片从挂钩上取下来。那是一张黑白照片，拍的是一个年轻人在暗房里，正在调放大机。画面里的年轻人侧着脸，头发还很黑。陈默认出来了。那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。吴老师说：“这张我一直留着。现在你书出了。该还给你了。”陈默接过去。照片背面有一行字，是吴老师写的。日期是很多年前。字还很稳。他把照片夹进书里。然后他站起来，把椅子放回桌边。吴老师说：“下个月再展，还叫上我。”陈默说：“叫。”吴老师送他到门口。陈默下了几级楼梯，回头看了一眼。吴老师还站在门口。和那年陈默来送第一张照片时一样。陈默说：“吴老师，您注意身体。”吴老师说：“我还在拍。”陈默说：“我知道。”他下了楼。走出楼道时，天已经暗了。风从城西那片老厂房方向吹来。他把书夹在腋下，慢慢走。
那天晚上，陈默没有回工作室。他去了河边。就是陈宇拍过他的那个地方。那块石头还在。冬天水浅，石头露出来更多了。他坐下来。石面很凉。他想起陈宇坐在上面时的样子。想起自己坐在上面时的样子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吴老师写了字的书，翻到扉页。那句“你在等光的时候，自己已经是一束光了”在路灯下看不太清楚。但他知道它在那儿。他把书合上，放在膝盖上。河面上有风，很冷。他坐了一会儿，站起来。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。石头上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，下一个来的人，会坐在上面。会看水。会等光。他走回家。陈宇发来消息，说下周回来。方岩发来消息，说书下印了。小盛发来消息，说拍了新的一组，问能不能来挂。陈默一条一条回。回完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。窗外有风。他闭上眼睛。第153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