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印好那天，陈默一个人去的印刷店。
二十本，用牛皮纸绳扎成四摞，装在一个纸箱里。店里的伙计帮他搬到门口，问：“要不要叫个车？”陈默说：“不用。我坐地铁。”他把纸箱抱在怀里，上了地铁。车厢里人多，他靠在门边，把箱子夹在腿中间。箱子里是他这两年的日子。印出来了。纸墨的味道从箱盖缝隙里往外渗。他低头闻了闻。不难闻。有点像暗房里的定影液。像小黄店里那些刚冲出来的底片。他想起陈宇把PDF发给他的那天晚上，他坐在工作室里一页一页翻。十五张照片，十五个等光的人。现在它们变成了一本书。一本实实在在的东西。可以拿在手里，可以翻，可以放在桌上。他以前总觉得照片印出来就死了。现在他不这么想。印出来，是让它们走到别的地方去。走到那些还没拍过照的人手里。
到工作室后，他把纸箱拆开。二十本书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。封面是空墙的钉子眼。陈宇选的那张。钉子很小，很密。像一小片星图。书名印在最上方，黑体，小小的，不仔细看会漏掉。他拿起第一本，翻到扉页。那两行字。第一行是“给所有还在等的人”。第二行是小字——“父亲用铅笔。我用相机。你用手。”他看了一会儿，把书合上。然后他拿起第二本，第三本，一本一本翻开扉页。他在每一本的扉页上都写了一句话。给方岩的那本写：“雪中扫雪人。留着你那本。”给小盛的那本写：“三十张选三张。选得对。”给小邱的那本写：“老街还没拍完。继续。”给老周的那本写：“翠鸟不等人。你等到了。”给吴老师的那本写：“眼睛要稳。您说的。”给母亲的那本写：“藤椅在光里。我挪的。”给周敏的那本写：“藤椅还在。很好。”给陈宇的那本写：“你那张正面，在中间。”给自己那本写：“替你试试相机。试成了。”最后一本空着。他没写。他打算留给下一个走进工作室的人。
下午，方岩来了。陈默把那本写给他的递过去。方岩接住，翻开扉页看了一眼。他站着读了两遍，然后把书合上，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他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陈哥，你把我那本也放了一页。”陈默说：“你那本我还没拿到。先看这本。”方岩问：“什么时候出？”陈默说：“印刷厂那边说下个月。”方岩点头。他把书翻开，一页一页看。翻到那张他自己的背影时，他停了一下。照片下面写着“城中村废墟。推土机刚走。灰还没落定。”他说：“那天灰真的很大。我回去洗了三遍澡。”陈默说：“照片里看不出来。”方岩说：“照片里只有灰的颜色。没有灰的味道。”陈默说：“味道你自己记着。”方岩笑了一下。他把书合上，放在桌上。他说：“陈哥，你这本书，比你前面两本都沉。”陈默问：“哪里沉？”方岩说：“前面两本是一个人拍。这本是一群人拍。你把自己放最后面。沉得对。”陈默没说话。他把空着的那本拿起来，递给方岩看。方岩翻开，扉页空白。他问：“这本给谁？”陈默说：“不知道。留着。”方岩说：“留着好。”
傍晚，小盛来了。他进门先看见桌上那摞书。他走过去，拿起一本翻。翻到那三张孩子的时候，他停住了。他站着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抬起头，说：“哥，你把我的放前面了。”陈默说：“放你三张。是因为你先拍完了。”小盛说：“我拍得慢。拍了一年。”陈默说：“慢才好。快了留不住。”小盛把书放下，说：“我拿一本回去给我爸妈看看。”陈默说：“拿。挑一本。”小盛在那摞书里翻了翻，挑了最上面那本。他翻开扉页，看见上面空着。他问：“这本没写字。”陈默说：“这本给你。你自己写。”小盛说：“我不知道写什么。”陈默说：“写你拍那些孩子的时候，在想什么。”小盛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在想，他们等的人什么时候回来。”陈默说：“那就写这个。”小盛点头。他把书装进包里，背好。走之前他站在门口那条大鱼前面看了一会儿。他说：“哥，这本书出了，我以后还想拍。”陈默说：“拍。拍到拍不动为止。”小盛笑了一下，推门走了。
那天晚上，陈默把那摞书收进柜子里。他留了一本在外面，放在父亲那面墙前面的矮台上。和父亲的工作手册、方岩的手工书并排放着。他退后两步看。矮台上现在有三本书了。父亲的画。方岩的城。他的等光。一本比一本厚。可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。人还在。还在等。还在拍。他关了灯，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，风很冷。他把围巾拉紧。口袋里揣着那本空着扉页的书。他打算明天带去给母亲看。后天给吴老师寄一本。大后天给周敏送一本。给老周寄一本。给陈宇留一本。他想，这本书会走到很多人手里。有人会翻，有人会看，有人会放在书架上落灰。都行。只要他们翻开过一页。只要他们看见过那些等光的人。他走得很慢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到家时，陈宇发了条消息：“书拿到了吗？”陈默说：“拿到了。你的一本我放工作室了。扉页上写了字。”陈宇问：“写了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你那张正面，在中间。”陈宇过了一会儿回：“好。我下周回来拿。”陈默说：“来。等你。”他把手机放下，坐在沙发上。窗外的香樟树在风里轻轻响。他闭上眼睛。第152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