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是第二天上午到的。
他进门时背着一个很沉的包，里面装了笔记本电脑和一台便携扫描仪。他把包放在桌上，从里面掏出一摞打印好的照片小样，用回形针夹着。他说：“爸，我把你发给我的那些都排了一遍。你看看。”陈默接过去，坐在窗边那张旧椅子上，一张一张翻。陈宇站在旁边，手插在口袋里，等。陈默翻得很慢。老周的手，方岩的背影，小盛的蹲姿，小邱举相机，男孩伸手，他自己的倒影，他自己的正面，他自己的手，小盛的三张孩子。十五张。陈宇在每张小样下面写了一行字，是拍摄的地点和时间。字很小，但很清楚。陈默看完，说：“顺序对。但那张空墙的钉子眼，我想放最后。”陈宇说：“最后一张不是你的手吗？”陈默说：“手放前面。空墙放最后。书收尾要空一点。”陈宇想了想，说：“行。那扉页呢？”陈默说：“扉页就写‘给所有还在等的人’。”陈宇说：“你这句我听过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我跟你说过。”陈宇把这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两人坐在桌前，开始正式排版。陈宇用他的笔记本，陈默坐在旁边看。第一页是书名。陈默说：“就叫《等光》。”陈宇说：“和工作室一样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工作室也叫等光。书也叫等光。分不开。”陈宇敲了键盘。第二页是扉页。陈默把那句话念了一遍，陈宇打上去。第三页开始放照片。每张照片占一页。左页是图，右页是陈宇写的那几行字。字很简短。老周的手下面写着：“公园湖心亭。等翠鸟四十分钟。翠鸟来晚了，但来了。”方岩的背影下面写着：“城中村废墟。推土机刚走。灰还没落定。”小盛的蹲姿下面写着：“巷子深处。趴在泥地上拍野草。膝盖沾了泥。”小邱举相机下面写着：“老街拐角。拍完一张，正低头看回放。”男孩伸手下面写着：“小盛拍的。门里很暗。但他在等。”倒影下面写着：“窗玻璃。刚擦干净镜头。一个人举着相机。”正面下面写着：“陈宇拍的。那天他坐在窗边，什么都不做。”手下面写着：“快门线拍的。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”小盛的三张孩子下面写着：“跳绳的男孩。看手机的姑娘。用树枝画泥巴的男孩。”
排到第十张时，陈宇忽然停下来。他转过头，说：“爸，你自己的手和正面，你确定要放？”陈默说：“放。你的那张正面都在。我的手为什么不能放。”陈宇说：“你以前不爱把自己放进去。”陈默说：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觉得，放进去好。让你们都在墙上。”陈宇没再问，继续排。排到最后一张，空墙的钉子眼。陈宇在右页留了空白，只在左下角写了一行字：“展撤了。墙空了。钉子眼还在。像眼睛。”陈默看了这行字，说：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，排到一半，方岩来了。他看了一眼屏幕，说：“你这排版太素了。”陈宇说：“素才好。照片说话。”方岩说：“也对。你爸那些照片，不用装饰。”他坐在旁边，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陈哥，你这本书出了，给我留一本。”陈默说：“给你留了。扉页上写‘方岩的雪’。”方岩笑了一下。他站起来，在工作室里走了一圈。走到那面空墙前面，看了看钉子眼。他说：“这面墙空了。你什么时候再挂？”陈默说：“不急。等书出来再说。”方岩点头。他说：“那我先走了。明天再来看。”他推门出去。风从巷口灌进来，把桌上的小样吹得翻了一页。
傍晚，陈宇把排好的页面导出一份PDF，发给陈默看。陈默从头翻到尾。十五张照片。二十几页。不厚。像一本小册子。但每一页都很稳。他翻到最后那张空墙的钉子眼。陈宇在左下角写的那行字还在。他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陈宇。扉页那句话，我想再加一句。”陈宇问：“什么？”陈默说：“在‘给所有还在等的人’下面，加一行小字。‘父亲用铅笔。我用相机。你用手。’”陈宇看着他。陈默又说：“你拍的。我写的。你爷爷画的。都在里面。”陈宇敲了键盘。加完之后他说：“爸，这句好。”陈默说：“不好。但真。”陈宇把文件保存好，合上电脑。他说：“那我明天去印。印个十几本。先看看效果。”陈默说：“印。先印二十本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宇在工作室过的夜。他睡在沙发上，陈默坐在窗边。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陈宇说：“爸，你这本书出了，还办展吗？”陈默说：“周策要是再叫我，我就去。”陈宇说：“你不觉得展过了就够了？”陈默说：“不够。每次展，东西都在变。人也变。这次展的时候，小盛那三张还没挂。下次展，可能又多了新的。”陈宇翻了个身，说：“那我毕业作品，放你书里。”陈默说：“你那组食堂，够了。”陈宇说：“我想放你书里。当附录。”陈默说：“附录是别人的。你自己的，单独出一本。”陈宇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也行。”陈默说：“你先拍。拍够了，我帮你挂。”陈宇说：“好。”他闭上眼睛。呼吸慢慢变轻。陈默坐在窗边，看外面那棵泡桐。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工作台前，把相机装好。对着窗外的枝干拍了一张。然后他关灯，躺在另一张沙发上。明天要去印刷店。后天书就能拿到。大后天，也许给小盛一本。给方岩一本。给老周寄一本。给吴老师送一本。给周敏留一本。给母亲留一本。给陈宇留一本。他自己留一本。剩下的放在工作室。谁来谁拿。他闭上眼睛。慢慢睡着了。第151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