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末，陈默把“等光的人”那组照片全部取了下来。
十四张。他坐在窗边，一张一张翻看。老周的手，方岩的背影，小盛的蹲姿，小邱举相机，男孩伸手，他自己的倒影，他自己的正面，他自己的手，小盛的三张孩子。每张照片他都记得拍摄时的情形。哪天的光，哪个巷口，哪个人蹲了多久。他把照片按顺序摞好，用硬纸板夹住，放进柜子里。那面墙又空出来了。他退后两步，看了看。钉子眼还在。他没有马上填。他想让墙空几天。空着好。空着才知道它之前多满。
那天下午，方岩来了。他进门看见那面墙空着，愣了一下。他说：“你收了？”陈默说：“收了。想整理一下。出本新的书。”方岩坐在窗边，把脚翘起来，放在另一把椅子的横杆上。他说：“你这两年，出了两本了。”陈默说：“第一本是样书。第二本是给家里人的。这次想出本正式的。”方岩问：“给谁看？”陈默说：“给那些还在等的人。”方岩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我觉得，你应该叫它‘等光’。”陈默说：“本来就叫‘等光’。”方岩说：“不是。我是说，把工作室的名字和这本书的名字统一。等光。你那些拍照的人，都在等光。你也是。你爸也是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工作台前，把父亲那本旧工作手册拿过来，翻到最后一页。那条鱼还在。陈宇画的。旁边是陈宇后来写的“等光”。他合上本子，放回原处。
接下来几天，陈默开始整理要放进新书的照片。他没有选那些最好的。他选了最真的。老周的手，是在公园湖心亭拍的。那天风很大，翠鸟来晚了四十分钟。方岩的背影，是在城中村废墟上拍的。那天推土机刚走，灰还没落定。小盛的蹲姿，是在巷子深处拍的。那天他趴在地上拍野草，膝盖沾了泥。小邱举相机的侧影，是在老街拐角拍的。那天他拍完一张，正低头看回放。男孩伸手，是小盛拍的。陈默自己的倒影，是在窗玻璃上拍的。那天他刚把镜头擦干净，玻璃映出一个人举着相机的轮廓。他自己的正面，是陈宇拍的。那天他坐在窗边，什么都不做。他自己的手，是快门线拍的。那天工作室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他把这些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好。从两年前的第一张开始，到最后一张。排完之后他发现，这些照片连在一起，是一串等光的人。他们站在一起，举着相机，或者蹲着，或者坐着，或者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。都是同一个姿势——等。他把这些照片的名字写在一张便签上。第一个是老周的手。最后一个是他的手。中间夹着所有人。他把便签夹进硬纸板。然后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：“我准备出第三本书。关于等光的人。你那张正面照，我要放进去。”陈宇回得很快：“放。我那张，和你的手放一起。”陈默说：“你怎么知道有我的手？”陈宇说：“小盛告诉我了。他说你拍了自己的手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”陈宇说：“那就放一起。儿子的照片和爸爸的手。”陈默看着这行字，把手机放下。他想起父亲。父亲只拍了一张照片。就一张。替儿子试试相机。那张照片背后写着那行字。那是父亲唯一一次按下快门。现在他拍了十五张。十五个等光的人。他把手机拿起来，给陈宇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陈默没有回家。他把工作室的灯都关了，只留那面空墙上的射灯。墙上只有钉子眼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泡桐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。他想起很多事。想起父亲坐在老宅槐树下面的样子。想起母亲蹲在阳台上搓洗工作服的样子。想起陈宇第一次拿起相机时笨手笨脚的样子。想起方岩蹲在排水口旁边等水干的样子。想起老周在湖心亭等翠鸟的样子。想起小盛趴在地上拍野草的样子。想起小邱举起相机又放下的样子。他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然后他站起来，走到工作台前，把相机装好。他走到门口那条大鱼前面，对着鱼拍了一张。然后他走到父亲那面墙前，对着那五张旧照片拍了一张。然后他走到那面空墙前面，对着钉子眼拍了一张。三张。他把相机收好，关了灯，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，天很冷。他把围巾拉紧。他想，第三本书，就叫《等光》。封面用那张空墙的钉子眼。扉页上写：“给所有还在等的人。”他走得很慢。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走了很久。到家时，陈宇发来一条消息：“爸，我明天回来。帮你排版。”陈默回：“好。等你。”他把手机放下。窗外有风。他走进卧室，躺下来。明天，他要和陈宇一起做那本书。后天，也许方岩会来。大后天，也许小盛带着新照片来。都是小事。可这些小事凑在一起，就是他的日子。他闭上眼睛。慢慢睡着了。第150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