社区中心的人打电话来,是二月初的事。
那天下午陈默正在暗房里配药水。手机放在工作台上,震了两下他才听见。对方是个年轻女孩,说她是城东社区中心的社工,想请他去给社区里的老人和小孩讲一堂摄影课。她说:“不用专业。就是带着大家拍拍身边的东西。手机也行。”陈默问她怎么找到他的。她说:“周策老师推荐的。他说你拍的东西,普通人看得懂。”陈默没有马上答应。他说:“我想想。明天给你回话。”挂了电话,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,想了一会儿。讲课这种事,他以前在广告公司做过提案,面对客户,面对同事。后来辞职了,面对方岩、小盛、小邱。再后来,他教小盛蹲下来看水。可他没给一群人讲过。更没给老人和小孩讲过。
那天晚上他给陈宇打电话。陈宇说:“你去啊。你以前怎么教小盛的,就怎么教他们。”陈默说:“那不一样。小盛是来学拍照的。这些人是来玩的。”陈宇说:“玩才好。玩才不会紧张。”陈默说:“你倒是会劝人。”陈宇笑:“跟你学的。你以前老说‘先看三秒’。你对他们也说这个就行。”陈默没再问。挂了电话,他给那个社工回了消息。说去。约在周六上午。
周六早上他带了一台尼康和几卷黑白胶卷。社区中心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面,活动室不大,摆着十几把折叠椅。来了七八个人。有老太太,有小孩,还有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。社工简单介绍了他。陈默站在前面,把相机放在桌上。他说:“我叫陈默。拍照的。今天不讲技术。就带大家看看,怎么拍身边的东西。”他先带着大家看了一圈活动室。他指着一扇旧窗户说:“这窗台上有一盆绿萝。你们看,叶子垂下来,影子落在墙上。像什么?”一个小孩举手说:“像头发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像头发。你拍的时候,不用管什么构图。你觉得像头发,就拍。”小孩拿出手机拍了。陈默站在旁边看。他想起小盛第一次蹲下来拍水面的样子。
后来他带着大家去小区里拍。老太太拍墙角一只打盹的猫。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,拍树上的枯枝。小孩蹲在地上拍石缝里的野草。陈默站在旁边看。他不时蹲下来,和他们一样的角度。他很少说话。只在有人问他“这张好不好”的时候,他说“你拍的时候觉得好就行”。一个老太太拍完一张,举着手机给他看。照片里是一棵老槐树的树干。树皮很粗。老太太说:“我小时候就住这附近。这棵树我认得。”陈默说:“你拍的是树。也是你。”老太太没听懂,但她笑了。
中午散了之后,社工留他吃饭。陈默说不用。他背着相机往外走。走到小区门口时,那个小孩追上来,举着手机说:“爷爷,你看我拍的。”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。一只猫从墙头跳下来。影子糊了。可猫的尾巴很直。陈默说:“这张好。”小孩说:“糊了。”陈默说:“糊了才有风。你看尾巴。它跳的时候尾巴是竖着的。”小孩看了很久,说:“真的。”陈默说:“你以后想拍就拍。别管糊不糊。”小孩点头,跑回去了。
陈默坐公交回工作室。路上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:“讲完了。有个小孩拍了只猫。糊的。可好。”陈宇回:“糊的好。你以前也老说过曝好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糊和过曝,都是真。”陈宇发来一个笑脸。陈默把手机收起来。到工作室后,他把今天没拍完的半卷胶卷取出来,对着窗外的泡桐拍了一张。枝干上已经有很小的芽点了。不仔细看,看不出来。他按下快门。然后他坐在窗边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搪瓷缸很暖。他喝了一口。想起那个老太太说的话。这棵树我认得。他想起自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的时候。也说过类似的话。这棵树我认得。可他没拍。方岩拍了。方岩拍的是树被推倒的样子。他今天站在这里,看泡桐的芽点。这个芽点明年就是花。后年还是。拍不拍都在。可拍了,就有人记得。他把相机放下。坐在那里。窗外,冬天的风把泡桐的枝干吹得轻轻晃。那些小小的芽点,安安静静地待在枝头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,关了灯,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,天还亮着。他走得很慢。第157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