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宇是周六下午到的。
他进门时背着一个很沉的包,里面除了电脑,还塞着几卷新拍的底片和一本快翻烂的笔记本。他把包放在桌上,走到父亲那面墙前,仰头看那张新挂的全家福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说:“爸,你蹲在那儿在干嘛?”陈默说:“看石子。”陈宇走近了两步,凑近了看照片里那个蹲着的小男孩。膝盖上那块疤在黑白灰里只是一小块深色的痕迹。陈宇说:“你那时候几岁?”陈默说:“三四岁。不记得了。”陈宇说:“爷爷拍的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他拍的。藏在盒子里,一直没冲。”陈宇又看了一会儿,说:“爷爷坐在藤椅上。奶奶站在旁边。你蹲在前面。三个人的位置,像摆好的。”陈默说:“没摆。就是那样。”陈宇说:“没摆才像摆好的。”
那天下午,陈宇把包里那几卷底片拿出来。是他在学校附近拍的新照片。有一卷拍的是学校后门那条街,有一卷拍的是宿舍楼顶的天空,还有一卷是彩色的,拍的是他食堂那组的新照片。他说:“食堂那组我又拍了一年。从冬天到冬天。拍完了。”陈默接过去,一卷一卷对着窗外的光看。学校后门那条街没什么特别的。旧墙,电线,卖烤红薯的三轮车,蹲在路边等活的人。但有一张陈默认了很久。是夜里拍的。一个男人坐在路灯下面,面前摆着一台缝纫机。缝纫机很小,像玩具。男人低着头,正在缝什么。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的影子和缝纫机的影子投在地上,拉得很长。陈默说:“这张好。”陈宇说:“他姓周。修鞋的。也缝雨伞。每天下午五点出摊。我在那儿蹲了三天才拍到这张。”陈默说:“你等了三天。”陈宇说:“他手快。只有低头那一下不动。”陈默把底片放下。他说:“洗出来。挂上去。”陈宇问:“挂哪儿?”陈默说:“挂‘等光的人’那面墙。挨着你那张正面。”陈宇说:“那面墙快满了。”陈默说:“满了就换大的。”陈宇笑了一下。他把底片收好,装进显影罐。他自己配药水,自己摇罐。动作很稳。陈默坐在外面,听里面的水声。一下一下。像时间在走。
底片冲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陈宇把照片挂在绳上。陈默凑过去看。那张夜里缝纫机的照片,影调很沉。路灯的光被拉成一条细长的线。男人的头埋得很低。缝纫机很小。可画面里有种很实在的安静。陈默说:“像你爷爷那张。”陈宇问:“哪张?”陈默说:“那张替儿子试试相机。一个人对着一个东西。很专注。”陈宇站在暗房门口,看那张照片。他说:“我没见过爷爷那张。”陈默说:“在铁盒子里。你奶奶收着。下次拿给你看。”陈宇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陈宇把照片洗了两张。一张放大的,挂在“等光的人”那面墙左边。挨着他拍的那张陈默正面。一张小一点的,他说要带回学校。陈默坐在窗边,看他挂照片。陈宇挂完之后退后两步,看了看那面墙。他说:“爸,这面墙真的快满了。”陈默说:“满了就再加一面。”陈宇转过头看他。陈默说:“这间屋子四面墙。父亲那面满了。你的那面快满了。我那面也满了。可门口那面还有空。那条鱼底下还空着一块。”陈宇说:“那是进门的地方。”陈默说:“进门的地方才好。谁进来都先看见。”陈宇想了想,说:“那我把这张小的挂那儿。”陈默说:“随你。”陈宇把那张小照片挂在门口那条大鱼下面。退后两步看。缝纫机的影子在墙上很小。和旁边那条大鱼的眼睛离得很近。像两个世界里的人在互相看着。陈宇说:“行了。”陈默说:“你晚上住这儿?”陈宇说:“嗯。明天回学校。”陈默去煮面。两人坐在窗边吃。陈宇说:“爸,你那张全家福,底片放哪儿了?”陈默说:“抽屉里。和爷爷那卷老胶卷放一起。”陈宇说:“以后给我。”陈默说:“本来就是你的。”陈宇没再说话。他把面吃完,碗放进水槽。然后他站在窗边,看外面那棵泡桐。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。陈宇说:“爸,明年春天它还开花吗?”陈默说:“开。每年都开。”陈宇说:“那我回来拍。”陈默说:“来。我给你留椅子。”陈宇笑了一下。他走到沙发前,躺下来。陈默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。后来陈宇睡着了。呼吸很轻。陈默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把灯关了。只留巷口路灯的一点光。他躺在另一张沙发上。闭上眼睛。第156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