底片冲出来那天，陈默在暗房里待了很久。
他把显影罐里的底片抽出来，挂上绳。水滴顺着底片往下淌。他没急着看。他坐在暗房外面的椅子上，等底片干。窗外的泡桐已经全秃了，枝干在冬天灰白的天空里伸得很直。他想起母亲刚才把盒子递给他时的表情。母亲没看过底片。她说她不知道父亲拍过这张。陈默也没想到。父亲这辈子拍过的照片，他以前以为只有那一张——替儿子试试相机。后来发现了老宅那一卷。现在又多了一张。一张全家福。三个人。都在。
底片干了。他把它取下来，对着台灯看。影像是反的。男人坐在藤椅上。女人站在旁边。孩子蹲在地上。都还清楚。背景里的槐树也在。叶子的影子落在墙上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底片装进放大机。红灯亮起来。他把相纸放进显影盘。影像慢慢浮出来。男人先出来。父亲的轮廓。比陈默记忆中年轻。头发还是黑的。女人也出来了。母亲。扎着两条辫子。孩子最后出来。蹲在地上。低着头。在看什么。也许是石子。也许是蚂蚁。膝盖上有一块小小的深色。那是疤。陈默用竹夹子轻轻晃动相纸。整张照片在药水里越来越清楚。他按下定时器。曝光够了。他把照片夹出来。放进定影液。然后清水。他端着照片走到客厅。灯下看。父亲的藤椅。母亲的辫子。孩子的膝盖。槐树的影子。他站在客厅中间，举着那张照片。看了很久。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张纸条上写的。“底片没冲。怕冲出来不好。留着以后再说。”父亲怕冲出来不好。可陈默觉得很好。非常好。好得他眼眶发酸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。给陈宇发了条消息：“冲出来了。三个人都在。”陈宇回得很快：“发我看看。”陈默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。陈宇看了很久。然后他回：“爷爷比我想的年轻。”陈默说：“那时候他才三十多。”陈宇说：“奶奶扎辫子好看。”陈默说：“她那时候才二十几。”陈宇说：“你蹲在地上。在干嘛？”陈默说：“看石子。我小时候爱蹲着看东西。”陈宇说：“你现在也爱蹲着看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把手机放下。
第二天，陈默把照片带去了母亲家。母亲正在阳台上收衣服。陈默走进去，把照片放在桌上。母亲把衣服放下，走过来看。她站在桌前，弯着腰，看了很久。她没有说话。陈默站在旁边。母亲伸出手，在照片上轻轻摸了摸。摸的是她自己的辫子。她说：“这条辫子，我留了好多年。你爸说好看。后来你出生了，没空扎了。就剪了。”陈默说：“现在也好看。”母亲说：“现在老了。”她直起身，说：“你爸这张，拍得还行。”陈默说：“他拍得少。”母亲说：“少才好。一张就记得住。”她把照片推到陈默面前，说：“你带回去。挂你那儿。”陈默说：“留你这儿。”母亲说：“我这儿有那张自拍就够了。这张是给你的。你爸就是给你拍的。”陈默没再推。他把照片收好。母亲又说：“底片呢？”陈默说：“在我那儿。我放好了。”母亲说：“别丢了。”陈默说：“不会。”
那天下午，陈默回到工作室。他把那张全家福挂在了父亲那面墙的最上面。空藤椅、石桌、干辣椒、槐树、木门。现在多了一张。三个人。在老宅院子里。父亲坐在藤椅上。母亲站在旁边。他蹲在地上。他退后两步看。那面墙现在有六张照片了。五张是父亲拍的旧物。一张是父亲拍的人。他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拿起手机，给陈宇发了条消息：“全家福挂上了。在父亲那面墙最上面。”陈宇回：“我下周回来。我要看。”陈默说：“来。等你。”他把手机放下。走到工作台前，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在扉页那行字下面，他又加了一行。用铅笔。很小的字。写着：“全家福。父亲拍。母亲辫子。我蹲着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矮台上。窗外，冬天的风把泡桐的枝干吹得轻轻晃。他坐下来，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搪瓷缸很暖。他喝了一口。然后他给方岩发了条消息：“找到一张我小时候的照片。我爹拍的。”方岩回：“发我看看。”陈默把照片发过去。方岩看了一会儿，回：“你蹲地上干嘛呢？”陈默说：“看石子。”方岩说：“你从小就不爱看镜头。”陈默说：“对。”方岩发来一个笑脸。陈默把手机放下。他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父亲那面墙上，那张全家福在射灯下安静地待着。父亲在藤椅上。母亲在旁边。他在前面。都在一起。他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站起来，关了灯，锁上门。走出巷子时，天已经暗了。风很冷。他把手插进口袋。口袋里有一枚硬币。他攥了攥。继续走。第155章，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