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是过了元旦才回来的。
陈默去车站接她。她瘦了一点,精神还好。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袋,是姐姐给她装的。陈默接过去,掂了掂,说:“又带东西了。”母亲说:“你姐塞的。她自己晒的萝卜干。”陈默说:“你留着自己吃。”母亲说:“我吃不完。”上了公交车,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外面往后退的街。她说:“城西那片全拆了。”陈默说:“去年拆的。”母亲说:“以前你爸带你去那儿看过电影。”陈默说:“露天电影。幕布挂在两棵树中间。”母亲说:“你那时候才四五岁。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你爸把你扛回来。”陈默没接话。他记得那个幕布。记得放映机咔咔响。记得父亲的后背。别的都不记得了。
到母亲家后,陈默把东西放下。母亲去厨房烧水。陈默坐在客厅里,看五斗柜上那个旧相框。里面是父亲的自拍。举着相机,对着镜子,笑得有点腼腆。他看了很久。母亲端着两杯水出来,看见他在看那张照片,说:“你爸那张,我最近老看。”陈默说:“我以前觉得他不会笑。”母亲说:“他会。只是不常笑。照相的时候更不笑。”陈默接过水杯。母亲又说:“你小时候,你爸给你拍过很多。后来那些胶卷都丢了。就剩那几张画。”陈默说:“那些画够用了。”母亲点头。她坐在沙发上,把布袋里的萝卜干拿出来,用旧报纸垫着,摊在茶几上晾。萝卜干切得很细,码得整整齐齐。母亲说:“你姐现在也学着做了。她做得太咸。”陈默说:“你做得正好。”母亲没说话。
那天下午,母亲从卧室里拿出一个纸盒子。盒子很旧,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。她说:“你姐收拾阁楼翻出来的。说是你爸的东西。没打开过。”陈默接过来。盒子很轻。他把胶带撕开,打开盖。里面是一些旧纸片。有供销社的收据,有半本工作笔记,有几张泛黄的底片。底片很小,薄薄的,像几片干枯的叶子。陈默把底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。影像是反的。三个人。一个男人,一个女人,一个孩子。男人坐在藤椅上,女人站在旁边,孩子蹲在地上。背景是老宅的院子。那棵槐树在画面最右边。陈默的手停住了。他认得那个院子。认得那把藤椅。认得那个蹲着的孩子。那是他自己。他三四岁的样子。穿着一条短裤,膝盖上有一块疤。他从来没见过这张照片。也从来不知道父亲拍过它。
他把底片放下,看别的东西。有一张收据。上面写着“照相馆,冲印,五元”。日期是三十多年前。还有半本工作笔记。笔记里夹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有两行字。是父亲的笔迹。第一行写着:“今天给小默拍了照。他蹲在地上玩石子。很专心。我想拍他。就拍了。”第二行写着:“底片没冲。怕冲出来不好。留着以后再说。”陈默把纸条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字。更小,更淡,像是后来补上的:“以后是什么时候,我也不知道。”
陈默把纸条放在膝盖上。他坐了很久。母亲走过来,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。她说:“这些我都没见过。你爸藏东西的本事,比你大。”陈默说:“他藏了一辈子。”母亲说:“你呢。”陈默说:“我不藏了。”母亲看着他。他没再说。他把底片一张一张收好。放回盒子里。然后把盒子盖上。他问母亲:“这个盒子给我吧。”母亲说:“本来就是你的。”陈默说:“那你留着。”母亲说:“我留着干嘛。我又不会冲。”陈默把盒子拿在手里。他想起父亲那张“替儿子试试相机”。那张也是藏在铁盒子里的。父亲藏东西,是为了等一个合适的时候。可很多时候,没等到。现在他冲底片只要一个下午。可父亲那张底片,等了三十年才被看见。他把盒子放进包里。然后他给陈宇发了条消息:“爷爷还拍过一张全家福。我刚找到底片。没冲。”陈宇回得很快:“冲出来。我要看。”陈默说:“回去就冲。”
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工作室。他没有开大灯,只把暗房的灯打开。他把那几张底片卷进显影罐。药水配好。他摇罐的时候,手很稳。比平时还稳。因为他知道,这卷底片里,有一张全家福。有父亲。有母亲。有他自己。蹲在地上。膝盖上有一块疤。他把底片取出来,挂上。等它干。他看着那张湿底片上的影子。很淡。可三个人都在。他关了暗房的灯,坐在窗边。外面,泡桐的枝干在夜风里轻轻晃。明天,他要放大这张。先给母亲看。再给陈宇看。然后挂在那面墙上。他坐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工作台前。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吴老师写的字还在。他在下面加了一行。用铅笔。很小的字。写着:“那张全家福,也冲出来了。”第154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