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家的日子定在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。
那几天陈默一直在收拾东西。他先把矮台上的书打包。一本一本。用旧报纸裹好。放进纸箱。在箱子上写“书”。再把新木架上的相册和纸条收好。纸条他单独装了一个小铁盒。那是他自己找的。以前装饼干的。现在装纸条。他把三十张纸条一张一张叠好。放进铁盒。盖上盖子。然后他把铁盒放进包里。自己背着。不托运。不装箱。他背在身上。
拆照片是最后一天的事。
那天早上方岩来了。小盛来了。小邱请了假来的。陈宇从学校赶回来。五个人站在工作室里。四面墙。走廊。矮台。木架。都还满着。陈默站在屋子中间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先拆南墙。”方岩搬了椅子。站上去。把第一张照片取下来。相框很轻。可方岩取得很慢。他取下来。擦了擦玻璃。递给陈默。陈默接过去。用软纸包好。放进纸箱。方岩取第二张。第三张。取到第十张时。他停下来。站在椅子上。说:“陈哥。这面墙。我拍了好几年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好几年。”方岩说:“拆下来。墙就空了。”陈默说:“墙空了。照片还在。”方岩点头。继续取。取完南墙。方岩下来。站在空墙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墙上只剩钉子眼。和一小块一小块没被照片挡住的白。他说:“陈哥。钉子眼。像星星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星星。”他走过去。把钉子眼一个一个按平。南墙空了。
然后拆东墙。陈默自己上去拆。方岩在下面接。小盛在旁边递软纸。小邱打包。陈宇拍照。陈默取一张。递一张。取到那张周老太拍他的照片时。他停了一下。照片里他站在门口。笑着。周老太拍的。他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取下来。包好。放进纸箱。取到北墙时。他自己站在椅子上。取父亲那张自拍。照片里父亲举着相机。对着镜子。他取下来。擦了擦玻璃。递给方岩。说:“这张。我自己拿。”方岩说:“你拿。”陈默把父亲那张放进自己的包里。和铁盒放在一起。然后他取自己的自拍。取空窗台。取藤椅。取手。取他和刘建华。取吴老师那张。七张。加父亲那张。八张。他取完最后一张。从椅子上下来。北墙空了。钉子眼像一小片星图。他站在那面墙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:“方岩。帮我敲新钉子。”方岩说:“新地方?”陈默说:“对。新地方。钉子眼也得带过去。”方岩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他说:“陈哥。钉子眼怎么带?”陈默说:“把有钉子眼的墙皮切下来。带过去。贴新墙上。”方岩说:“你疯了。”陈默说:“没疯。那些钉子眼。挂过照片。挂过父亲。挂过你。挂过我。得带走。”方岩看着他。然后他说:“行。我帮你切。”他找了把美工刀。沿着钉子眼外圈切了一小块墙皮。很薄。巴掌大。上面有七八个钉子眼。陈默把它放在铁盒里。和纸条放在一起。方岩说:“还有别的墙。”陈默说:“都切。南墙。东墙。北墙。走廊。”五个人切了一下午。切了十几块墙皮。每块上面都有钉子眼。陈默把它们一块一块放进铁盒。铁盒满了。他合上盖子。抱在怀里。说:“走了。去新地方。”
那天傍晚,五个人把纸箱和铁盒搬上货拉拉。陈默站在工作室门口。最后看了一眼。四面墙都空了。走廊也空了。矮台也空了。木架也空了。钉子眼都被切走了。墙皮上留着一小块一小块浅色的方块。像补丁。他站在门口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把钥匙从钥匙圈上解下来。放在窗台上。他说:“房东来拿。”陈宇说:“爸。走了。”陈默说:“走了。”他上了车。坐在副驾驶。后视镜里。那间工作室越来越小。最后拐了个弯。不见了。他抱着铁盒。坐在那里。没说话。陈宇坐在后面。也没说话。方岩开着车。小盛和小邱挤在后座。车里很静。过了一会儿。方岩说:“陈哥。新地方叫什么?”陈默说:“还叫等光。”方岩说:“牌子呢?”陈默说:“做了块新的。木头。你帮我写。”方岩说:“写什么?”陈默说:“等光。和以前一样。”方岩说:“行。”车开到新地方。铁门刷了灰漆。院子里桂花树光秃秃的。可很绿。陈默下了车。抱着铁盒。走进新屋子。四面白墙。很高。很亮。他站在屋子中间。把铁盒放在地上。说:“到了。”五个人站在他旁边。看那四面白墙。陈宇说:“爸。这些墙。够挂了。”陈默说:“够了。还能空出地方。”方岩说:“空出来干嘛?”陈默说:“放椅子。放桌子。放茶。让人坐着。”方岩说:“那牌子呢?”陈默说:“明天钉。”他把铁盒打开。拿出那块切下来的墙皮。上面有钉子眼。他走到北墙前面。找了个位置。把墙皮贴上去。用透明胶粘住四角。他退后两步。说:“第一块。父亲的老宅。”他又拿出一块。贴在南墙。说:“第二块。方岩的城。”第三块。贴在东墙。说:“第三块。小盛的巷子。”第四块。贴走廊。说:“第四块。周老太的仙人掌。”他贴完十几块。退后两步。看四面墙。每面墙上都有一小块旧墙皮。浅色的。有钉子眼。像补丁。像星星。像人。他站在屋子中间。说:“搬完了。”方岩说:“搬完了。”小盛说:“哥。明天挂照片?”陈默说:“明天挂。”他把铁盒盖好。放在矮台上。然后他坐在窗边。看外面那棵桂花树。十二月的风从院子里吹进来。很凉。可屋里很暖。第209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