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老师那张照片,方岩当天晚上就洗了出来。
他回工作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,可他还是进了暗房。陈默坐在外面等。红灯亮着。水声很小。过了一会儿,方岩出来了。手里夹着一张湿照片。他把它挂在绳上。说:“陈哥,你看看。”陈默走过去。照片里吴老师坐在藤椅上。手里拿着那本《巷子》。背后是窗。窗台上是多肉。他看了一会儿。说:“这张好。他拿了小盛的书。”方岩说:“我拍的时候,他正翻到周老太那页。”陈默说:“那页他看了很久。”方岩说:“对。他看了很久才翻过去。”
照片干了之后,方岩把它挂在了北墙。原来七张。现在八张。父亲的自拍。陈默的自拍。空窗台。藤椅。手。陈默和刘建华站在镜子里。吴老师拍的第一次进暗房。方岩拍的吴老师。八张。陈默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北墙满了。”方岩说:“满了。”陈默说:“满了就换大的。”方岩说:“你说过。换房顶。”陈默说:“房顶还不到时候。”方岩说:“那走廊?”陈默说:“走廊也快满了。小盛挂了十二张。我打算再加几张小邱的。”方岩说:“那还剩哪儿?”陈默看了看工作室。四面墙满了。走廊满了。矮台上堆满了书。木架上四层都满了。他说:“不知道。也许该换个大点的地方了。”方岩说:“你舍得?”陈默想了想。他说:“舍不得。可舍不得也得换。人多了。东西多了。地方不够了。”
那天晚上,方岩走了之后。陈默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。他走到北墙前面。看那八张照片。从父亲到吴老师。三代人。两个老师。他看着吴老师那张。吴老师坐在藤椅上。拿着《巷子》。他想起吴老师说的。“我教了三十多年。就教了这一件事。蹲下来。”他站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走到工作台前。把那本《等光》翻开。扉页上写满了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空白。他拿起笔。写了几行字。写着:“北墙八张了。满了。吴老师那张挂上去。方岩拍的。他拿着小盛的书。窗台上是多肉。我在想。该换个大点的地方了。”他把书合上。放回第一层。然后他走到新木架前面。第四层。那些纸条。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。写着:“北墙八张。满了。方岩拍了吴老师。挂在北墙。我在想换地方。”他把纸条放在第四层。挨着那些旧的。他退后两步。看了一会儿。然后他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十一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
第二天上午,陈宇回来了。他进门先看北墙。多了吴老师那张。他站在照片前面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方岩哥拍的?”陈默说:“对。吴老师拿着小盛的书。”陈宇说:“北墙满了。”陈默说:“满了。”陈宇说:“那怎么办?”陈默说:“换地方。”陈宇说:“换哪儿?”陈默说:“还没想好。城东还有几个空铺子。比这个大。”陈宇说:“租金呢?”陈默说:“贵一点。可够用。”陈宇说:“你钱够吗?”陈默说:“够。这些年攒了些。书也卖了点。”陈宇说:“那我帮你找。”陈默说:“你帮我找。找好了我去看。”陈宇说:“行。我今天下午就去转。”陈默说:“不急。慢慢找。”陈宇说:“不急。可也不能太慢。走廊快满了。北墙满了。矮台也满了。再这样下去。人来了只能站着。”陈默笑了。他说:“站着也行。”陈宇说:“站着累。”陈默说:“那就找。”陈宇说:“找。”
那天下午,陈宇骑车去城东转了一圈。回来时天已经暗了。他说:“爸。我看了三个地方。一个在巷子口。临街。太吵。一个在二楼。没窗户。太暗。还有一个。在巷子中间。比你现在这个大两倍。有窗户。有白墙。租金贵一半。”陈默问:“贵多少?”陈宇说了个数。陈默想了想。他说:“明天去看看。”陈宇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陈默说: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,陈默给方岩和小盛发了条消息。说可能要搬。方岩回:“搬?搬哪儿?”陈默说:“城东。大一点。够挂。”方岩说:“什么时候?”陈默说:“还在看。看好了告诉你们。”方岩说:“搬的时候叫我。我有力气。”小盛回:“哥。搬了。我那些照片还挂吗?”陈默说:“挂。挂新墙上。你那十二张。一张不少。”小盛说:“好。那我再拍几张。凑十五。”陈默说:“凑。新墙大。挂得下。”小盛说:“哥。那走廊呢?”陈默说:“走廊也带走。挂新走廊。”小盛说:“好。”
那天夜里,陈默坐在工作室里。他看着四面墙。四面墙都满了。走廊满了。矮台满了。木架满了。他知道。这间屋子装不下了。他站起来。走到每一面墙前面。看一遍。然后他坐回窗边那把旧椅子上。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搪瓷缸很暖。他喝了一口。他想。这间屋子。他租了两年多。从四面白墙开始。挂到满。又从满挂到走廊。现在走廊也满了。该走了。他舍不得。可他知道。东西多了。地方就得大。人多了。墙就得宽。他喝了一口水。然后他站起来。关了灯。锁上门。走出巷子。十一月的风从泡桐叶间吹过来。很凉。他走得很慢。第207章,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