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岩是第二天上午来接陈默的。
他骑了一辆电动车,后座绑着两袋水果和一箱牛奶。陈默拎着小盛那本书,坐上去。方岩说:“吴老师家住城西。老居民楼。没电梯。三楼。”陈默说:“我去过。”方岩说:“你什么时候去的?”陈默说:“去年。送照片。”方岩说:“那你知道地方。”电动车穿过城东的巷子。拐上主路。方岩开得不快。风从两边灌进来。陈默坐在后座。把书揣在怀里。防着被风吹翻。
到吴老师家楼下时。陈默看见三楼那扇窗户开着。窗台上摆着一排多肉。和母亲家的一样。可更小。方岩停好车。两人上楼。楼梯间很暗。声控灯坏了。方岩用手机照着。走到三楼。敲门。里面传来吴老师的声音。慢。厚。说:“门没锁。进来。”方岩推开门。陈默跟在后面。
吴老师坐在窗边的藤椅上。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。手里拿着一本相册。他看见他们。说:“来了。”方岩把水果和牛奶放在桌上。陈默把书递过去。说:“小盛的书。《巷子》。印出来了。”吴老师接过去。放在膝盖上。没急着翻。他说:“坐。”两人搬了椅子坐下。吴老师说:“感冒。不严重。就是咳嗽。老了。好得慢。”方岩说:“您吃药了?”吴老师说:“吃了。不顶用。”他拿起那本《巷子》。翻开。看第一页。巷头。空荡荡的。他翻到中间。修鞋摊。打铁铺。面馆。他翻到最后一页。周老太浇仙人掌。他说:“这孩子。拍了三年?”陈默说:“三年。”吴老师说:“比你稳。”陈默说:“比我稳。”吴老师把书合上。放在膝盖上。他说:“陈默。你写序了?”陈默说:“写了。”吴老师说:“写了什么?”陈默说:“写他蹲了三年。拍了一条巷子。”吴老师说:“你蹲了多久?”陈默想了想。他说:“蹲了两年。可没他稳。”吴老师说:“两年够久了。”他停了一下。又说:“我教了三十多年。能蹲下来的。没几个。你是第二个。”陈默问:“第一个是谁?”吴老师说:“方岩。”方岩在旁边愣了一下。他说:“吴老师。我蹲得不高。”吴老师说:“你蹲得低。拍城中村。拍树根。拍推土机。我都看了。”方岩没说话。吴老师又说:“小盛是第三个。你们三个。都蹲下来了。”他拿起那本《巷子》。翻到扉页。看那篇序。看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这篇序写得好。可少了一句。”陈默问:“少哪句?”吴老师说:“少一句‘蹲下来的人。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’。”陈默说:“加。下回加。”吴老师说:“没有下回了。书都印了。”他把书放在桌上。看着窗外。窗台上那排多肉被光照着。他说:“陈默。你翻翻我那个抽屉。最下面那个。”陈默站起来。走到五斗柜前面。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。里面是几个牛皮纸袋。他拿出来。放在吴老师面前。吴老师说:“打开。”陈默打开。里面是一沓照片。黑白的。边角发黄。他一张一张看。第一张是一个年轻人。蹲在巷子里。拍一只猫。第二张是一个年轻人。蹲在河边。拍水。第三张是一个年轻人。蹲在暗房里。调放大机。陈默认出来了。是方岩。二十多岁的方岩。头发很长。用橡皮筋扎着。方岩凑过去看。他说:“吴老师。这是我?”吴老师说:“对。你第一次来上我的课。蹲在走廊里拍蚂蚁。我看见了。就拍了一张。”方岩一张一张看。看到最后一张。是他蹲在城中村废墟上。举着相机。他说:“这张我没见过。”吴老师说:“我拍的。去年。你蹲在城中村。我路过。看见你。就拍了。”方岩把照片放下。他说:“吴老师。您一直在拍我?”吴老师说:“拍了几年。没给你看。今天给你。”他把那沓照片推到方岩面前。说:“拿着。你的。”方岩接过去。放在膝盖上。没说话。
吴老师又对陈默说:“抽屉里还有。”陈默又翻了翻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上面写着“陈默”。他打开。里面是三张照片。第一张是陈默在暗房里调放大机。二十多岁。头发还黑。第二张是陈默蹲在河边。拍水。第三张是陈默蹲在工作室门口。拍小勇。陈默看着那张。他记得。那是小勇第一次来。他蹲在门口。教小勇装胶卷。吴老师拍的。他说:“吴老师。您什么时候拍的?”吴老师说:“那天我去找你。看见你蹲着。就拍了。没叫你。”陈默把三张照片收好。他说:“吴老师。您拍我们。可您自己呢?”吴老师笑了。他说:“我自己?我拍了一辈子。可没人拍我。”方岩说:“我拍。”他把相机举起来。吴老师坐在藤椅上。背后是窗。窗台上是多肉。他手里拿着那本《巷子》。方岩按下快门。咔嚓。吴老师说:“拍好了?”方岩说:“拍好了。洗出来挂工作室。”吴老师说:“挂哪儿?”方岩看了看陈默。陈默说:“挂北墙。挨着那张自拍。”吴老师说:“哪张自拍?”陈默说:“我父亲那张。我那张。刘师傅那张。周老太拍的那张。”吴老师说:“那我这张。也算了?”陈默说:“算。您拍我们。我们拍您。”吴老师没说话。他把《巷子》放在膝盖上。过了一会儿。他说:“陈默。方岩。你们俩。蹲下来过。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我拍了你们。可我没蹲。我站着看。你们比我强。”陈默说:“您站着。可您教我们蹲。”吴老师笑了。他说:“对。我教你们蹲。”他停了一下。又说:“我教了三十多年。就教了这一件事。”方岩说:“够了。”吴老师说:“够了吗?”方岩说:“够了。我们蹲下来了。还教别人蹲。小盛。小勇。阿明。都在蹲。”吴老师点点头。他说:“那就好。”
那天下午,两人走的时候。吴老师送到门口。他站在楼梯口。扶着门框。说:“陈默。下回出书。还给我看。”陈默说:“一定。”吴老师说:“方岩。你去北方拍雪。拍了拿回来。”方岩说:“拿回来。挂走廊。”吴老师说:“走廊好。长。”他摆了摆手。两人下楼。走出楼道。方岩推着电动车。说:“陈哥。吴老师拍了我好几年。我从来不知道。”陈默说:“他拍了我好几年。我也不知道。”方岩说:“那我也拍他。拍到拍不动。”陈默说:“对。拍到拍不动。”他站在楼下。抬头看了一眼三楼。吴老师还站在门口。扶着门框。他看见陈默抬头。挥了一下手。陈默也挥了一下。然后他坐上电动车。方岩开动车子。风从两边灌进来。陈默把那张照片揣在怀里。照片里吴老师坐在藤椅上。拿着《巷子》。背后是窗。窗台上是多肉。他坐了一会儿。然后他掏出手机。给陈宇发了条消息。说吴老师给了几张照片。有方岩的。有他的。陈宇回:“拍吴老师了吗?”陈默说:“拍了。方岩拍的。”陈宇说:“好。下次我拍。拍吴老师和你们。”陈默说:“来。等你。”他把手机放下。电动车穿过城西的巷子。风很凉。他坐得很稳。第206章,完。